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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可為陛下續命十年

  一個月一晃而過,六安城的病情在悄無聲息中控制住了,漸漸的城裡不再有新增病患,只有越來越多的人痊癒。百姓們不再恐慌,有些人已經開始了正常生活。

  寒風輕輕地吹,吹走了災病惡疾,吹來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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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外

  蘇懷素牽著瘦弱的老馬,馬背上掛滿了包袱行囊,獨自一人順著官道遠行,偌大的城牆在背後漸漸變小,柔弱的倩影在陽光的倒映下卻顯得十分挺拔堅毅。

  「駕!」

  「噠噠噠!」

  忽有一騎從城門口疾馳而出,朗聲怒喝:

  「姑娘且慢,等等!等我片刻!」

  蘇懷素愕然回頭,來騎不是旁人,正是景淮。女子的目光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在六安城待了這麼久她還能不知道景淮的身份嗎?

  誰能想到堂堂皇帝竟然會冒著生命危險賑災?誰能想到自己一介民女,卻呵斥了皇帝好幾次,偏偏人家還不動怒。

  「吁吁。」

  「咳咳咳!」

  高頭大馬停穩,景淮氣喘吁吁地跳下來,他這身子骨哪經得起這種疾馳,咳嗽不斷。

  「陛下,有事嗎?」

  蘇懷素照舊穿得一身素袍,外罩青灰半臂,衣衫的料子很普通,卻漿洗得清爽。

  長發以一根樸素的桃木簪松松綰起,幾縷鬢髮被晨風拂至頰邊,陽光映襯出一雙明亮的眼眸,面上不施粉黛,唇色也淺,給人一種乾淨、純樸的美!

  「呼~」

  一個月的相處,兩人之間已經熟絡了很多,景淮穩了穩起伏的呼吸問道:

  「六安城的瘟疫尚未徹底根治,姑娘不打一聲招呼,這就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景淮的語氣中好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藥方我已經配出來了,療效顯著,城內其他醫官也都學會了,接下來就是按部就班地熬藥治病,瘟疫結束指日可待,我在不在六安城並無差別。」

  蘇懷素微微欠身:

  「陛下,民女是雲遊醫者,從來都是走走停停,救了這一處,還得去下一處。」

  「那也得多留兩日,容朕款待獎賞,救了這麼多人的命,總得給朕一個機會謝謝你吧?」

  「陛下的好意民女心領了,但醫者行醫,何須言謝?陛下如果真想賞賜,就把那些銀子分給六安城的貧苦百姓吧。」

  「那聊一聊總可以吧?」

  景淮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就算要走,也不急在這一時片刻。」

  蘇懷素努了努嘴,最終沒有拒絕,牽著老馬與景淮並肩而行。

  「這麼久了,一直沒問姑娘是哪國人?」

  「郢國,和你們大幹算半個仇人吧。」

  蘇懷素不知道是打趣還是自嘲:

  「不過我十歲就跟著父母離鄉,鑽研醫術、走遍各國、行醫天下,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回過家。天下七國在我眼裡都一樣,並無區別。」

  「那你爹娘呢?為何一直沒聽你提起過?」

  「死了。」

  蘇懷素默然道:

  「三年前在楚國,爹娘救了一個身負刀傷的人,結果此人是個山賊,救了他的命之後他竟然招來同伴,要謀財害命,還要將我搶入山中。

  爹娘為了保護我不被凌辱,拼命阻攔,最後被砍得血肉模糊。」

  景淮心頭一顫,白眼狼啊!竟然死在自己親手救的人手裡。

  蘇懷素的神情很平靜,似乎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爹娘從小就跟我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為醫者要慈悲心,但凡還有一線希望能救的,都不能放棄。

  行走天下這些年,爹娘救了上千條人命,可他們做夢都沒料到,會被白眼狼反咬一口,慘死他鄉。」

  「那你為何還繼續行醫?」

  景淮目露疑惑,換做旁人經歷這種事,恐怕早就對這個世界心涼了,寧願找個山村隱居。

  「醫者父母心。」

  蘇懷素坦然一笑:

  「如今天下大亂、烽火連天,民不聊生,每天慘死者不知幾何。我們學了一輩子醫術,救死扶傷天經地義,能救一個是一個,豈可因一個惡人就違背醫者本心?

  做人做事,只求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相信若是再給我父母一次選擇,他們還是會救那個人。」

  「大善啊。」

  景淮唏噓一聲,然後輕聲道:

  「蘇姑娘,朕想請你留在東境,在宮中當太醫,可否?至於俸祿,你儘管開口便是。」

  別看蘇懷素年輕,可這一個多月治病救人她展現出了高超的醫術,就連宮裡那些老太醫都不得不服。

  「抱歉,陛下。」

  蘇懷素的眼中閃過一抹掙扎,但最後還是彎腰拒絕:

  「蘇某行醫,不為錢財、只為救人,更不願意被束縛。太醫什麼的還是算了吧,對我而言走遍天下來得自在。」

  「可剛剛姑娘不是說了,學了醫術就是為了救人的,眼下有個病入膏肓之人等著你去救,難道你不管不顧,就這麼走了?」

  「病入膏肓之人?」

  蘇懷素錯愕道:「誰?」

  景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蘇懷素一愣,隨即纖纖玉手就搭在了白皙的手腕處,凝神屏息,三指輕按寸關穴,黛眉逐漸蹙緊。

  景淮的脈象細弱如遊絲,若有若無,分明是沉微之脈,主陽氣衰微、氣血大虛。更讓她心驚的是,脈搏明顯艱澀,顯示體內必有瘀阻,血行不暢,全然是一派臟腑虛寒、元氣將竭之兆。

  她忍不住抬眸,深深看了景淮一眼,眼神中帶著震驚。

  「陛下……」

  蘇懷素收回手,聲音比方才凝重了許多:

  「您這病,絕非一日之寒。心脈無力,氣血兩虧,更有瘀滯內結之象。是否時常感到心悸氣短,畏寒肢冷,夜寐難安,且……胸肋之處時有滯痛?」

  景淮收回手腕,攏入袖中,語氣平靜的彷佛在說他人之事:

  「姑娘醫術果然精湛,絲毫不差。」

  「既然有病,為何不治?」

  「已經治了十幾年,依舊這般,太醫院那些老頭子翻來覆去也就是『需靜養』『忌操勞』這些話。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望向遠處蒼茫的山影,緩緩道:

  「這江山太重,戰事太急,朕……靜不下來,也無法忌了那操勞。」

  「靜不下來也得靜!」

  蘇懷素幾乎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您的病若是再不調理,只怕,只怕……」

  「只怕時日無多是吧?」

  景淮輕笑一聲:

  「我還有多久?一年,半年?」

  「最多,最多一年。」

  蘇懷素眉宇緊凝,她想不通堂堂皇帝為何身子骨會這麼弱,而且景淮明知道自己體虛,還在六安城操勞一兩個月,這不是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嗎?

  他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蘇懷素臉上,眼神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姑娘既說醫者父母心,救一人與救千萬人皆是救。那麼我的命,你能救嗎?」

  蘇懷素低下了頭,沒有說話,好像在掙扎。

  「姑娘不說話,那就是能救。」

  景淮並沒有找到救星的那種激動與亢奮,只是很誠懇地說道:

  「讓姑娘留在皇城,只救我一人之命聽起來有些自私。可你行醫四方能救多少人,一百?又或者是一千?

  我此生之志,唯救天下百姓,哪怕能多活一天,也能多為百姓做點事。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數不清的百姓。

  道理你自然懂,我言盡於此。

  姑娘如果要走,景淮便以禮相送,姑娘如果要留,我便以誠相待。」

  寒風吹拂,拍打著兩人的臉頰。

  一人身穿錦袍,位居九五;一人素衫簡服,一介民女。

  蘇懷素看著眼前這張神色虛弱卻又格外堅毅的面龐,最終微微欠身:

  「懷素盡全力,可為陛下續命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