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群臣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道壯碩的背影上,從血驍騎一名普通騎卒躋身一衛中郎將,項野只有了幾個月,堪稱軍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但今日這位項將軍到現在都沒說一句話。
面對夏沉言的逼問項野就低著個頭,一言不發,夏沉言當即更來勁了:
「陛下,微臣前後派出數批斥候,嚴令項將軍馳援南獐軍。可項將軍不僅一兵一卒不出,甚至還毆打了臣派去傳令的斥候,說南獐軍被圍是活該!如若項將軍依令出戰,何至於此?
微臣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實情,請陛下明察!」
話音剛落,全場譁然,項野竟然戰場抗命?他有這麼大膽子嗎?
景翊的眼神也冷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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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將軍,夏大人的話屬實嗎?」
項野剛到前線的時候,景翊對他十分欣賞,認為自己又得一虎將,定能助自己平定天下,但現在他對項野的看法似乎已經有了改變。
陛下發問,項野自然不能再沉默,躬身抱拳,一五一十地答道:
「末將確實打了夏大人派來傳令的信使,也確實沒有出兵馳援清風坡,但從未說過南獐軍被圍是活該這種話。」
眾人目光皆驚,這傢伙竟然真的戰場抗命,關鍵是項野臉上似乎並無什麼悔改之意,好像認為自己做得沒問題。
景翊沒有當場暴怒,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給朕一個理由。」
項野沉聲道:
「剛剛夏大人說派兵追擊是因為發現了第五長卿的蹤跡,心裡想著助朝廷大軍早日平叛。末將的理由與夏大人相同,因為末將發現了洛羽……」
項野緩緩道來,將玄武軍出現到曹殤、余寒弓車輪戰的所有過程講了一遍,在場眾臣都驚了,沒想到洛羽竟然會親臨前線。
景翊眉頭微挑:
「這麼說你是為了追殺洛羽,才耽誤了出兵救援南獐軍?」
「正是!」
項野坦然點頭:
「準確來說末將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不出兵相救,只是想著洛羽近在眼前,便想領兵追擊,如果得手,玄軍自然潰敗。就算追不到玄武軍,末將再重新回頭支援南獐軍也來得及,最多耽誤幾個時辰罷了。
可沒想到,戰鬥結束得這麼快……」
其實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確實超出了項野預料,南獐軍被殲滅的速度太快了,但他沒有絲毫隱瞞,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
聽到這裡的時候,范攸蒼老的面龐似乎抖了抖,眼神中閃過一抹嘆息的意思。
在場的人全都懂了,合著此戰之所以輸是因為一個要去追第五長卿、一個要去追洛羽,導致孤軍深入,兩路救援不急。但從現在的角度看,這兩路全都是誘餌!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
「陛下!」
夏沉言猛然躬身,嗓音再增三分:
「方才平王爺指責微臣有貪功冒進之舉,項將軍如此作為,恐怕要猶有勝之吧?
陛下將六萬兵馬交給微臣,微臣自當謀求一場大勝。勝也好輸也罷,微臣都可承擔罪責,若是因為臣導致南獐軍全軍覆沒,無非一死謝罪罷了。
但我們明明有機會救出南獐軍!是項野戰場抗命,貽誤了最佳戰機!」
不少人都下意識的點點頭,夏沉言這話有道理,他是主帥,前線戰事有權自行定奪,可項野戰場抗命的罪名跑不了!
「夏大人言之有理!」
那位姓高的文臣總算找到了算帳的物件,立刻怒聲道:
「陛下,說一千道一萬,項野沙場抗命是重罪,更是導致南獐軍全軍覆沒的罪魁禍首,應當嚴懲!」
「對,嚴懲!兩萬南獐軍不能白死!」
帳中的南境文武不知道是商量好的還是有感而發,有了一人帶頭之後,喝聲接二連三的響了起來:
「項野戰場抗命,難脫其罪,請陛下嚴懲!」
「依軍律,該斬首問罪!」
此起彼伏的喝聲中,項野的臉色越發漲紅,最後怒而出聲:
「夏沉言貪功冒進你們隻字不提,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我身上?好,末將受罰便是,那夏沉言呢,他的罪怎麼說!」
「放肆!」
有文臣怒目圓睜:
「夏大人乃兵部侍郎,你的頂頭上司,豈敢直呼其名?更是在陛下面前咆哮,毫無法度!你眼裡還有陛下嗎!」
項野這脾氣哪兒能忍?剛想破口大罵卻被景嘯安給打算了:
「陛下!」
景嘯安見場面控制不住,終於開口道:
「項將軍戰場抗命,確實不妥,可他的本心卻沒錯,若是能殺了洛羽,西北邊軍必將成為一盤散沙,平叛戰事會變得無比順利,此乃我們擊敗玄軍的上上之策!
微臣請陛下三思,饒恕項將軍之罪!」
景翊目光閃爍,並未言語。
「平王爺這番話有些不對了吧。」
夏沉言冷冷的說道:
「如果有理由就能違抗主將之命,日後人人如此仗,還怎麼打?國有國法、軍有軍規!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王爺帶兵多年,總不會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吧?」
「就是!號令不能一統,如何打勝仗?」
帳內你一言我一語,一向儒雅的臣子們竟然唾沫橫飛,但凡是細心之人便會發現,南境出身的官吏擰成了一股繩,一致要求嚴懲項野,咄咄逼人,而替項野求情的唯有景嘯安。
景翊就這麼微凝著眼眸,關注所有人的一舉一動,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但他眼角的餘光似乎在若有若無的瞟向一旁的老人。
「陛下!」
蒼老的喝聲響起,偌大的皇帳內迅速陷入安靜,只因那位范先生開口了。老人躬著身子,顫顫巍巍地邁前一步:
「老臣斗膽,替項將軍求情。」
「噢?」
景翊目光閃爍:「先生覺得,項野無罪?沙場抗命可不是小事啊。」
一位位南境出身的官吏全都瞪著范攸,看這個老瞎子能放出什麼羅圈屁來。
范攸緩緩道來:
「項野沙場抗命,確實有罪,夏大人身為主帥,孤軍冒進,同樣有考慮不周之責,老臣以為,此戰兩人都有責任。
但夏大人也好、項將軍也罷,究其本源,非為怯戰,非為私利,而是求勝之心切,乃至誤判了戰機,落入了敵人圈套之中。
兩位也是一心為陛下分憂、一心為朝廷分憂。」
范攸轉過身來,拐杖輕輕頓地,聲音提高了一絲,卻更顯蒼涼:
「陛下,諸位大人!
如今南獐軍將士血灑疆場,英魂不遠。玄軍正隔潼水虎視,敵之凶狡,遠超此前預估。此刻我們若再因追究過失而致將帥離心、文武相攻,則親者痛,仇者快!洛羽所求,恐怕正是我等互相指摘、陣腳自亂。
當務之急是整飭兵馬,重固河防,同仇敵愾!
老臣愚見,夏侍郎、項將軍之過可暫記下,令二人戴罪圖功。待平叛功成之日,再論功過,一併賞罰,方為大局之策。」
有了范攸這番言論,帳中再無人開口,畢竟一頂大帽子扣了下來,誰在胡言亂語,那可就是在攻訐自己人了。夏沉言也閉上了嘴巴,畢竟自己也戴罪在身,范瞎子這話也算是幫自己脫罪了。
但他可沒有絲毫感激之色,因為他很清楚范攸只不過是為了救項野,才拿出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連自己一起救了。
景翊沉默了許久,最終開口道:
「范先生說得對,我軍已敗,此刻再追究誰的責任已經無濟於事,眼下同仇敵愾、共對玄軍才是重中之重!
夏沉言、項野,朕就命你二人戴罪立功,但倘若日後再有此舉,決不輕饒!」
「微臣領命!」
兩人齊齊跪伏在地,朗聲高喝:
「謝陛下隆恩!」
「諸位愛卿、諸位將軍!」
景翊緩緩起身,金黃色的龍袍拖到地上,面色冰寒、略帶慍怒:
「我們乃朝廷之軍、正義之師,若是屢屢敗於叛軍,朝廷的顏面何在?朕的顏面何在?
南獐軍一敗給我們的警醒還不夠嗎?唯有同仇敵愾、上下一心,才能大破賊兵,護我河山!」
「臣等謹記!」
「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文武群臣魚貫而出,帳內只剩老太監高庸還伺候在皇帝身邊。
景翊的神情從一開始痛失南獐軍的暴怒變成了一種詭異之色,目光緊凝,似乎在思考什麼,自言自語道:
「范先生似乎變得不一樣了啊。」
高庸輕輕道:「陛下何意?」
「朕記得當初在南境帶兵的時候,范先生說過,大軍作戰,軍紀一定要嚴,令必行、行必果,沙場抗命必殺之!
可今日,他卻為項野求情。」
景翊喃喃道:「他變了啊~」
高庸目光微顫,猶豫許久才說了一句:
「或許,或許范先生是為了文武相和,不想看到內部生亂。」
「或許吧。」
景翊話鋒一轉:
「你看到了嗎,剛才南境的那些官員對項野群起而攻之,這麼多人就只有景嘯安站出來替他說話。景嘯安是什麼人?他不知道這時候站出來替項野開罪會得罪整個南境世族嗎?
按理來說項野不過是一中郎將,還不值得堂堂親王出手拉攏,可他還是這麼做了,為什麼?」
高庸頓了一下,輕聲道:
「陛下是想說,景嘯安不是在對項野示好,而是在對范先生示好?」
「朕若是沒記錯,之前京城的流言可是說范先生與景嘯安私交甚密啊。」
景翊目露寒芒:
「讓你盯著他們,有什麼異常嗎?」
「暫時沒有,也就是景建吉與項野最近走得有些近。」
「是嗎?」
景翊面無表情的說道:
「那就,繼續盯著吧,朕倒想看看,誰才是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