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帳內燈火通明,燭光晃動,映襯出大幹皇帝景翊那張威嚴的面龐,此刻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夏沉言恭恭敬敬地侯在一邊,他已經將此行出使的細節全都複述了一遍,事無巨細,包括那名似乎與范攸有所牽連的神秘男子。
景翊的手指輕輕叩擊在椅把上:
「你說的這些都是實情嗎?」
「陛下在上,微臣豈敢欺瞞?字字句句皆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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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事就有趣了啊,范先生為何要派人去見景建吉,還瞞著朕?」
景翊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沉言,你怎麼看?」
景翊一點也不懷疑這些話的真實性,因為自己和夏家可是親家,在南境帶兵的這些年夏沉言也時常跟著自己做事,翊王府與夏家可是完全綁在一起的。
如果連夏沉言都不能信任,自己還能信誰?
夏沉言的眼珠子咕嚕一轉,苦笑道:
「陛下,事關范老先生,臣不敢妄加猜測。」
景翊揮揮手示意沒關係:
「你與旁人不同,你不僅是大幹的臣,更是朕的自家人,朕讓你說你就說。」
「那微臣就斗膽直言了。」
夏沉言這才緩緩道來:
「從入營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來看,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咱們猜錯了,神秘人只是恰巧姓范,與老先生並無干係;
要麼,此人確實是范先生所派,如果是范先生所派,微臣只能想到一個理由,那就是范老先生似乎在向平王爺示好……」
夏沉言嘰里咕嚕一大通,學著程宮的話又說了一遍。景翊聽完之後沉思許久,眼中閃過些許異樣的光芒:
「恰好姓范、恰好見了景建吉、恰好還說了換俘一事,如果不是范先生,這也太巧了吧?」
夏沉言眉頭微挑,躬身不語。
景翊又自言自語了一句:
「如果真像你說的,范先生為何要對平王示好呢?」
「這,這微臣說不好。」
夏沉言搖搖頭,給不出個理由來。
景翊在皇帳內緩慢踱步,豎起一根手指輕笑道:
「朕倒覺得還有一種可能,這一切都是洛羽演給你看的一齣戲。」
「一齣戲?」
夏沉言目光一顫,心思機敏的他脫口而出:
「陛下的意思是,反間計?」
「沒錯,反間計!」
景翊冷冷地說道:
「此前洛羽連戰連捷、橫掃昌平道、天安道,十幾萬精銳進逼京畿,但范先生剛到前線就殲滅敵軍上萬驍勇,俘其大將。
所以他怕了,戰場上打不贏就想在別的地方動歪心思,比如趁你出使,故意演一齣戲,以此挑撥朕與范先生的關係,引起咱們軍中不和。
兵者,詭道也」
夏沉言目露震驚,不可置通道:
「如果這真是一齣戲,那也太絕妙了吧,洛羽果然狡詐!」
夏沉言的腦子再次漿糊,難道說自己去解手偷聽、撞見神秘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洛羽精心安排好的?
可能嗎?
「此人乃我們的腹心之患,決不能輕視。」
景翊轉過頭來看著夏沉言,語重心長地說道:
「沉言,如今是江山危難之際,行事需要慎之又慎。范先生跟在朕身邊八年之久,勞苦功高,這種時候咱們還是要相信自己人,千萬不要落入敵人的圈套。」
「微臣明白,陛下教訓的是!」
「不過你做的也沒錯,如此大事自然得向朕稟報,你也是為了朝廷,為了社稷。
此次出使更是成功要來兩萬石軍糧,幹得很好,朕會重重嘉賞你。」
夏沉言面露喜意,趕忙鞠躬:
「為陛下效命乃是臣子本份,微臣謝陛下!」
「行了,退下吧。」
景翊背對著夏沉言,特地提醒了一句:
「記住,這件事放在肚子裡,不要對任何人說。」
「微臣明白!」
夏沉言緩步出帳,景翊獨自一人坐了下來。
剛剛還面帶笑意,自詡識破反間計的大幹皇帝,此刻目光卻一點點冷了下來,閃過一抹寒芒:
「范先生,你總不會辜負朕吧?」
……
五天一晃而過,兩軍順利換俘。
玄軍真的給了干軍兩萬石軍糧,沒有耍任何花樣。因為此事干軍還興奮了好幾天,畢竟從明面上看他們占了大便宜。
「咳咳,咳咳咳!」
軍帳內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藥草味,陸老將軍斜靠在病榻上,咳嗽不斷,神色虛弱,兩名醫師正在檢查老將軍右腿處的傷口:
這應該是陸鐵山身上最重的一處傷,激戰中被敵軍一槍捅進大腿,傷及筋骨,哪怕過去了一個多月傷口依舊沒有癒合,時不時有血絲滲出。
少傾,帳簾掀開,洛羽疾步匆匆地走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
「老將軍!您可算是回來了!」
一聽到洛羽的聲音,陸鐵山的眼眶嘩啦一下就紅了,顧不得傷口的疼痛想要站起來:
「王爺,老將參見王爺!」
「別,別動!躺著休息,現在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王爺,末將,末將給您丟人了。」
「將軍切莫說這種話!是我部署不周才導致此敗,老將軍臨機決斷,保住了血歸軍寒羽騎兩萬將士,自己率兵血戰至最後一刻,乃邊軍將士的楷模。」
洛羽緊緊抓著陸鐵山蒼老的手掌:
「老將軍受苦了!」
老人抽泣著,嗓音帶著些許顫抖:
「多謝王爺關心,只是可惜了藍將軍,可惜了那些將士們……」
被關在敵營這麼久,老將軍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時刻做好赴死的準備,可回到己方軍營的這一刻,老人眼眶通紅,甚至閃爍著些許淚花,像是心中繃著的那根弦鬆了下來。
原因無他,只因想起了那些戰死在黑石谷的將士,想起了那日屍山血海的場面。
「放心吧,這個仇我們會報的。」
洛羽看向軍醫:
「老將軍的傷怎麼樣?」
「其他地方的傷已無大礙,可是,可是這右腿……」
軍醫支支吾吾,洛羽眉頭一皺:
「說!」
軍醫苦笑道:
「右腿槍傷傷及筋骨,時間又拖得久,只怕老將軍以後,以後都沒法站直了。」
帳內瞬間安靜,這意味著老將軍以後就是個瘸子了,蕭少游、第五長卿等人都默然不語,洛羽的臉上更是寫滿了自責。
「害,沒事的。」
陸鐵山拍了拍腿,竟然咧嘴一笑:
「不就是拄個拐杖嗎,這有啥的,起碼保住了一條命。不過話可得說清楚,末將只是瘸了,不是斷腿,王爺可不能將我趕出邊軍。
只要我還能拿得動刀,就得待在戰場上!」
老將軍半開玩笑的話語卻表明了自己的決心,從軍一生,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戰場上。
洛羽重重點頭,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放心吧,本王還等著老將軍養好傷替我征戰沙場呢,大玄邊軍,豈能少了你?」
陸鐵山眼眶泛紅,猛然抱拳:
「老將,領命!」
……
軍帳之外,洛羽三人並肩而行,蕭少游鬆了一口氣:
「還好,老將軍精氣神還在。」
此戰之敗,藍田戰死、上萬將士殞命、自己被俘,他們最擔心的就是老將軍從此一蹶不振,但現在看來陸鐵山比他們想像的要堅強得多。
「老將軍回來,景建吉送走了,咱們該一門心思對付范攸這個老傢伙了。」
洛羽的目光逐漸冰寒:
「各方布局都展開了嗎?」
「當然。」
第五長卿微微一笑:
「接下來的好戲可是一出接著一出啊,唯一的問題就是景翊真的會懷疑范攸嗎?
此人跟著景翊八年,幫他在南境站穩腳跟、手握兵權,幫他從皇子登上皇位,絕境翻盤,可以說嘔心瀝血,從無紕漏。
照理來說,他對范攸應該是絕對信任。」
「以前他是皇子,現在他是皇帝,時移世易了。」
洛羽負手而立,遙望遠方:
「自古伴君如伴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