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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能活著離開嗎?

  夜幕漆黑,林間茂密。

  深秋時節,天氣已然有些冷了,已經落葉的枝丫在晚風中瑟瑟發抖,左右搖擺,宛如有鬼魅在穿行。

  僅剩的五六十號游弩手全都斜靠在樹根下休息,有傷的包紮傷口、沒傷的吃飯喝水補充體力。已經兩天一夜沒合眼的他們必須要停下來歇歇了,就算人扛得住,戰馬也扛不住。此地距離邊關還有兩百里,若是戰馬累死了,就再無生還的機會。

  「呼,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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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火把照明、甚至連月光都極為黯淡,林間迴蕩著眾人粗重的喘息聲,這一路追殺可把他們累得夠嗆。口中的饢餅又硬又干,但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口感,就著水往肚子咽,這種時候能有口吃的已經是天大的幸事。

  氛圍似乎有些壓抑,雖未明言,但大家心裡都清楚青馬欄子正在四處追蹤他們,有多少人能活著回到邊關還是個未知數。

  不知道是誰咽了口唾沫,嘟囔道:

  「好久沒吃肉了,哎,這時候若是能有口肉吃該多好。」

  話很輕,卻讓不少人都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結滾動,像是饞了。就算是死,不是也該當個飽死鬼嗎?

  靠在最外圈樹幹下的陳皓忽然睜開了眼,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趕忙小跑到戰馬旁摸了摸行囊,竟真從最底層掏出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約莫手臂長的條狀物。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陳皓咧嘴一笑:

  「沒想到吧?我還有一條風乾的羊腿!」

  「哈哈哈!」

  油紙被層層揭開,混合著鹽粒和風乾肉類的獨特香味鑽了出來,讓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得滾圓:

  「頭,有這好東西還不拿出來!」

  「害,這不是忙忙碌碌的忘了嘛,來,咱們現在就給他吃了!」

  「分了分了,哈哈!」

  陳皓拔出腰間的匕首仔細的片肉,刀刃划過肉乾,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每人一塊,薄厚不一,傷兵分的會多些。

  一個老兵靠著樹幹,極為豪爽地將整塊肉往嘴裡一丟,左嚼右嚼,舒服壞了:

  「娘的,肉是真香啊,老子沒當兵的時候別說吃肉了,半輩子都沒吃過一頓飽飯,活活餓死鬼投胎。」

  「誰不是呢?也就是王爺讓咱隴西北涼好起來了,去年回家過節,桌上竟然擺著醃臘肉,可給我香迷糊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氣氛莫名歡快起來,好像戰場、殺戮、截殺已經離他們漸漸遠去。陳皓拍著胸脯道:

  「兄弟們放心,等回了關內,老子請你們喝羊湯,吃羊腿!」

  「哈哈,那頭可是下血本了,咱們這群人要是敞開肚皮吃,只怕你兩個月的餉銀都得造乾淨!」

  「瞧你小子說的,老子是摳摳搜搜的人嗎?只要你們有本事吃,老子統統買單!」

  「哈哈哈!」

  在一片鬨笑聲中,陳皓將最後一塊羊肉遞給了厲無川:

  「趕緊吃吧,填飽肚子才有力氣殺敵。」

  「嗯!」

  厲無川重重點頭,然後將風乾的羊肉卷在了饢餅里,連面帶肉咬了滿滿一大口,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露出一抹滿足的神色。

  「呦呵,你小子挺會吃啊。」

  陳皓很是詫異:「以前咋不知道你還是個吃家。」

  「嘿嘿。」

  厲無川得意揚揚地揮了揮手中卷餅:

  「我爹教我的,說這樣吃起來香,一塊肉能咬很多口。可惜啊,再有根大蔥就好了。」

  「我記得你是涼州人士吧?你爹現在在家種地嗎?聽說這兩年北涼三州家家戶戶都分了地,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沒有。」

  厲無川默然搖了搖頭:

  「我爹早死了,還有兩個哥哥,也死了,家裡就剩我一個人。」

  陳皓瞬間就僵住了,怪不得以前厲無川從不提自己的家人,原來已經……

  厲無川跟著補充了一句:

  「我爹和大哥、二哥以前都是義軍,我年紀還小,爹不讓我當兵,被養在叔叔家裡。後來他們被羌人抓住,都死了。我命大,在叔叔家躲過一劫。」

  陳皓久久不語,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厲無川這樣的身世在軍中一抓一把,三十萬邊軍的背後是多少個苦難的故事?

  邊軍為何強悍?因為他們過夠了被肆意屠殺的日子,知道不拼就只有死路一條。

  「跟你說件事。」

  陳皓忽然開口道:

  「這次任務危險重重,羌兵既然發現了我們,就不會讓我們輕易離開。若是,若是遇到什麼絕境,到時候十幾號新兵你帶著回邊關,我來斷後。」

  厲無川猛然扭頭,臉色一急:「頭,你不是說要帶我一起回家的嗎?」

  「這裡是戰場,不是酒肆,豈容我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陳皓微微搖頭,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嗓音低沉:

  「我有預感,這次會有一場苦戰,沒多少人能活下來。咱們都是老兵了,活了幾十年,殺了不少蠻子,死了也夠本。但新兵不一樣,你們都是邊軍的希望、是隴西北涼未來的砥柱,你們不能死。」

  陳皓的語氣似乎很平靜,別看現在他們好像甩開了羌騎,但他很清楚羌兵會窮追不捨,換做是他,也斷然不會給羌人活路。

  陳皓沒有給厲無川說話的機會,再度補充了一句:

  「這是軍令,入軍第一天就應該有人教過你,我大玄邊軍,軍紀第一!」

  升到嘴邊的話被厲無川硬生生憋了回去,但他還是說了一句:

  「希望,希望大家都能回家!」

  「頭!」

  夜色中忽然竄出一道人影,低聲道:

  「後面似乎有青馬欄子追上來了,得有一兩百人。」

  「媽的,果然沒騙過他們!」

  眾將士的面色陡然陰寒,人人握住了刀柄。

  「呼。」

  陳皓持刀起身,手掌輕揮:

  「準備幹活,都麻利點!」

  ……

  幾十號人悄無聲息地隱入林木陰影之中,只留下七八名傷勢較輕計程車卒故意弄出些許慌亂聲響,丟棄一兩件無關緊要的雜物,做出倉促逃離的假象。

  林間重歸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沒一會兒的功夫,密集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傳來,然後便看到一群青馬欄子出現在月色之中,青色的戰馬鬃毛在夜風中不斷飄揚,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利刃。

  「羌騎,是羌騎!快跑啊!」

  當他們看到前方倉皇后撤的游弩手傷兵時人人目露亢奮,獰笑出聲:

  「還是將軍聰明啊,你們這群雜碎果然走了小路!」

  「敢深入草原,那就把命留下吧!」

  一騎沖得最快,已經追上了一名掉隊的傷兵,手中彎刀高高舉起,目光中充斥著殺戮的快感:

  「死吧!」

  「嗖!」

  「噗嗤!」

  可刀鋒剛剛舉起,就有一支利箭迎風飈射,瞬間洞穿了他的頭顱,猩白的腦漿飛濺。

  跟在後面的幾名羌騎一愣,一股不安直衝天靈蓋,還不等他們有任何反應,密密麻麻的箭矢就從兩側飈射而出。

  「嗖嗖嗖!」

  「嗤嗤嗤!」

  一聲悽厲而又憤怒的吼叫陡然作響:

  「小心,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