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嗤嗤地燒、風呼呼地吹。
吹來濃煙與血腥,吹來一股詭異之氣。
「要不老夫和陛下打個賭,今日,我死不了。」
這句話讓東境大陣陷入了一股寂靜,數千殘兵而已,被近十倍之敵圍困,老賊憑什麼說自己死不了?
景淮眉宇微皺,換做旁人說這句話他定然嗤之以鼻,可范攸絕非常人,心中莫名有一股不安在涌動。
「詐我?」
雖然心中不安,但景淮依舊神色平靜,冷冷說道:
「朕倒想試一試,今日能不能殺你!」
「那老夫就拭目以待!」
范攸拂袖而去,在重重軍卒的護衛下又退回了半山坡,甚至還搬了把椅子悠哉悠哉地坐在外面,俯視整片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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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軍結陣,準備拼死一搏!」
「轟!」
僅剩的幾千殘兵勉強舉起了手中的盾牌長槍,可眼神中充斥著絕望與無助,陣型也歪歪扭扭、四面漏風,所有人都清楚,他們擋不住的。
今日終究是死路一條。
「呼。」
景淮吐出一口濁氣,手掌輕揮,吳重峰心領神會,拔劍怒吼:
「全軍聽令!」
「轟!」
「報效朝廷,捍衛江山社稷的時候到了!剿滅反賊,以靖朝堂!」
「進攻!」
「殺啊!」
東境陣中爆發出震天怒吼,蓄勢已久計程車卒猶如潮水一般沖了出去,踏過同袍與敵人的屍骸,手中長槍斜舉沖前,狠狠撞在了干軍最後的防線上。
兩軍相撞的一瞬間便是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悽厲的哀嚎聲充斥著望東峰的上空。
「頂住,給我頂住!」
葛雷的嘶吼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可陛下親臨,東境士氣何等雄壯,豈是一道殘破的防線能擋住的?
「咔擦!」
第一面盾牌碎裂,軍卒斃命,緊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苦苦支撐的干軍防線就像被重錘砸中的冰面,瞬間崩開無數裂痕,然后土崩瓦解。
「撤,快撤啊!」
「逃命,快逃命!」
眼看著身邊同袍紛紛戰死,殘存的干軍士卒再也無力抵抗,轉身向山坡高處潰退,陣型大亂,互相推搡踐踏。
夜辭修冷笑一聲:
「這個老東西,還真以為他有什麼底牌,虛張聲勢罷了。」
景淮並未言語,只是默默注視著戰場,眉宇不自覺地皺了幾下。分明是必勝無疑的局面,可他心中怎麼總有一股不安呢?
半山坡的范攸渾然沒有要逃命的意思,就那麼靜靜地站著,這幅神態是坦然赴死還是真有什麼底牌?
「殺,斬殺范攸!」
「將士們,沖啊!」
干軍潰不成軍、東境兵馬銜尾追殺,刀光閃過便是一片血雨。勝利似乎唾手可得,沖在最前的精銳已然踏上半山坡,幾乎能看清那面「范」字帥旗。
再沖個兩百步,就能把范攸砍成肉泥。
可就在此時,異變驟生!
「轟!!」
一聲驚天巨響,大地顫動!
悶響並非來自天空,而是從追兵的腳下爆開,將沖在最前的東境悍卒連同他們腳下的泥土猛然掀上半空!血肉化作一團爛泥。
沖天大火從地底鑽出,猶如火龍一般直衝雲霄,瞬間將追兵燒成了灰燼。
如此駭然的場景讓全場駭然,景淮的目光更是豁然大變。
甚至連剛剛撤到半山坡的葛雷都傻眼了,目瞪口呆,這,這啥情況?
唯有范攸,扶杖而坐,面帶輕笑:
「老夫說了,我死不了。」
「轟!」
「轟轟!」
那不是一聲孤零零的爆響,而是一連串的轟鳴!
山坡之下彷佛有一頭巨獸正在甦醒,整座望東峰劇烈震顫起來。方才還光禿禿的地面,此刻綻開無數道猩紅可怖的裂口。
坑道,是坑道!
狂暴的火龍從那些精心挖掘的坑道中竄出,直衝雲霄!埋藏於地底的大量火油與引火之物被瞬間點燃,爆炸的衝擊波將無數軀體活活震碎。
來自東境的精銳悍卒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在近在咫尺的爆炸中心被高溫汽化,或化作紛飛的血肉焦塊。稍遠一些計程車卒被潑濺的火油淋了滿身,頃刻間變成瘋狂舞動的「火人」……
潰退的干軍士卒同樣未能倖免,許多逃得慢的兵卒也被翻卷的火浪吞沒,與追兵一同在烈焰中化為焦炭。
火龍交織,烈焰翻騰,悽厲的哀嚎聲響徹雲霄。
短短几個呼吸,這裡就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雖是不分敵我的全部屠殺,可東境兵馬多啊!干軍就只有幾千潰兵罷了,東境數以萬計的悍卒剎那間便被火海吞噬,死傷慘重。
原本氣勢如虹的悍卒們要麼葬身火海,要麼驚恐萬狀地向後潰退,與後續湧上的兵馬撞在一起,陣型大亂,人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如此毀天滅地的威勢下,人力是無比的渺小。
「這,這……」
吳重峰夜辭修等人張了張嘴,瞳孔驟縮,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
火光映照著景淮鐵青的臉,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
火油,范攸竟然在望東峰的地下埋了如此多的火油!還鋪滿了大量的引火之物,火勢一起便向四面八方蔓延。
漫天大火吞噬一切,但凡被火苗扯入,那就是屍骨無存!
這算什麼?同歸於盡嗎?
山坡高處,范攸依舊扶杖而立,他雖然看不見,可能清晰地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
蒼老的面容在躍動的火光下明暗不定,那縷淡淡的微笑顯得格外冰冷而刺眼。
只能能贏,他哪裡在乎幾千殘兵的命?
「陛下,怎麼辦?」
吳重峰老將軍面色悍然:
「讓末將帶兵沖吧,末將無懼一死!只要殺了范老賊,今日之戰便是大功告成!
戰場上哪有不死人的!」
「不對,不對。」
景淮不斷搖頭,神色已經變了:
「要在望東峰底下挖出這麼多坑道埋下火油,絕不是一兩天能準備好的,得提前許久!
說明什麼?說明範老賊早就猜出了我軍的謀劃!」
「不好!」
想明白這一點,景淮陡然厲喝:
「撤!全軍後撤,有詐!」
「咻!」
吼聲未落,望東峰的最高處就有一支響箭直衝雲霄,悽厲的破風聲撕裂虛空,向四面八方迴蕩。
「轟隆隆!」
剎那間大地震顫,轟鳴的馬蹄聲自東境大軍背後傳來,一支渾身籠罩在血色戰甲內的騎軍躍出地平線,一具具鬼像面甲在漫天大火中顯得猙獰可怖,充斥在天地間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於此同時,位於山峰另一側的魏遠所部同樣遭襲,數以萬計的步卒殺出密林,打了右威衛一個措手不及,一面獐牙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血驍騎、南獐軍,這,這怎麼可能……」
夜辭修只覺得腦子一蒙,天旋地轉,血驍騎不是奔襲己方皇帳去了嗎?南獐軍不是被景霸圍在斷崖谷了嗎?還有那些個步卒,不是應該葬身火海,早就被燒死了嗎?
從哪兒冒出來數萬精銳!
「被騙了,被騙了。」
景淮悵然失神,然後猛然看向半山坡那道蒼老的身影:
「范攸!好歹毒的奸計!」
「呵呵。」
蒼老的笑聲令人如墜冰窖:
「老夫不僅不會死,還要讓你景淮,葬身望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