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暗,左威衛營地中有大批軍卒在整頓裝備,準備出營趕往野殤嶺設伏,南獐軍已經先他們一步出發了。
軍中所有的嚴家族人都被緝拿下獄,剩下的那些牙兵或者外姓將校可不會頂著造反的名頭幫嚴家出頭,對他們而言如何拼死一戰,爭取不被牽連到誅九族才是頭等大事。
「刀劍弓弩都要帶齊,再帶些口糧和飲水,其他沒用的東西統統扔掉,天氣太熱,咱們輕裝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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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都尉校尉清點好自己麾下兵馬,別上了戰場都不知道手底下有多少人!」
項野在營地中兜兜轉轉,叮囑這叮囑那,好像很不放心的樣子,他忽然看到營地側面站著一道蒼老的身影,好似在面帶微笑地看著自己。
他趕忙一路小跑過去,然後昂首怒喝:
「末將參見先生!」
「你好像有點緊張啊。」
范攸輕笑一聲:
「這應該是你從軍以來第一次獨立為將、領兵出征吧?怕嗎?」
「不怕!」
項野撓撓頭,支支吾吾的說道:
「只是,只是要離開先生身邊,有些擔憂先生的安危。我手下操練了五百精銳親兵,個個驍勇,要不都留在先生身邊吧?」
「不用。」
范攸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欣慰,但還是搖頭拒絕:
「老夫在中軍大帳,有數萬軍卒護衛,敵軍又不是神兵天降,殺不了我的。
而野殤嶺關乎我軍能不能擊敗景霸的三萬兵馬,關乎到能不能拿下此戰的最終勝利,你比我更需要這些兵。」
項野知道自己說服不了范攸,只好老老實實地點頭:
「好吧。」
「此前跟你說過,為將者身上的擔子很重,此行出征,一萬五千人的命就交到你手裡了。」
范攸忽然從袖中掏出個錦囊塞到項野手裡,語氣凝重了些:
「此錦囊是給你防身用的,倘若戰事有變,錦囊中自有化解之法。」
項野愣了一下,雖不解其意,但他依舊將錦囊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貼身儲存:
「末將記住了!」
「去吧!」
項野翻身上馬,朗聲怒喝:
「左威衛,出征!」
「嚯嚯嚯!」
大批軍卒齊裝滿甲,浩浩蕩蕩地駛離了軍營,范攸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原地,一直等到耳畔的嘈雜聲徹底消失才呢喃了一句:
「野殤嶺野殤嶺,或許你命里,該有此劫。」
……
范攸一方大軍出征的同時,景淮營中同樣有大批兵馬集結,三萬精銳肅立營中,全場鴉雀無聲,一股殺意沖天而起。
作為大幹皇族最能打的武將,景霸披上了鮮亮的甲冑,猶如鐵塔一般站在軍陣最前方,那杆方天畫戟需要兩名親兵同時手捧才能拿穩。
景淮漫步軍前,緩緩掃過一張張歷經殺伐面龐,目光最後落在了景霸身上:
「皇兄,此戰能不能贏,就看你的了。」
「請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景霸抱拳彎腰,語氣中除了君臣之道,還帶著對兄弟的關心:
「陛下也要小心,龍體為重!」
「去吧!」
三萬兵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軍營,景淮負手而立,目送大軍遠行,喃喃道:
「此一去,便是驚天大戰啊。」
夜辭修緩步來到了身後,輕聲道:
「陛下,韓將軍所部兩萬兵馬已經準備就緒,黃昏時分進入攻擊位置,入夜之後便對敵前鋒營發起進攻。」
「敵軍有什麼動向嗎?」
「和預想中的一樣。」
「那就好。」
「讓斥候密切關注各方動向,有任何異常隨時來報。」
景淮袍袖輕揮,眼神堅定又決然:
「此戰,朕要橫掃東境之敵!」
……
第五天終於到來,這一天望東嶺出奇的安靜,連綿上百里的山林中只有蟬鳴在吱吱吱地叫嚷,聽著令人倍感心煩。
驕陽從東而生,向西而落。
暮色四合,望東嶺起伏的脊線在最後的天光里漸漸沉入暗影。白日裡蒸騰的暑氣尚未散盡,黏稠地附著在每一片草葉、每一塊山石上,將這連綿山嶺捂成一口沉默的蒸籠。
風也停了,林間反常的寂靜,連那聒噪整日的蟬都像是預感到了什麼,忽地一齊噤了聲。
西天最後一抹殘陽緩緩滲入雲層,光影在山谷間迅速拉長、扭曲,最終融成一片不分彼此的昏黑。
陰影從密林深處無聲地溢位,貪婪地吞噬著僅存的光亮,將蜿蜒的山道拖入深淵。遠山近樹的輪廓在模糊,化為層層疊疊的黑影,壓抑得令人窒息。
死寂、壓抑、凝重。
干軍前鋒營中亮起了團團火光,林間無風,連火苗都無力地耷拉著腦袋,不想晃動。
十幾名軍卒拄著長槍靠在營門口休息,看模樣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兵,沒有半點百戰之卒的樣子。
他們百無聊賴的呆坐著,乾裂的嘴唇在嘟囔:
「這鬼天氣也太熱了,老子身上的衣服就沒幹過,臭烘烘的!」
「少說幾句吧,等入了夜能涼快些,省點力氣。」
「還有水嗎?老子都快渴死了。」
「就剩半壺了。」
一人舉起水囊晃了晃:
「咱這一隊人可就這麼點水了,得到明天黃昏才會發新的水,省著點喝吧。」
八萬大軍駐紮於此,水源無比珍貴,那可是每天定量發放的。
一眾老卒全都咽了口唾沫,最終還是按下了喝水的心思,這麼點水,一人一口都不夠分的。今晚要是喝完了,明天白日得渴死。
一直靠坐在地上黑臉老卒站了起來,向十幾步外的林子走去:
「唉,撒泡尿吧,憋半天了。」
「真是懶驢上磨屎尿多。」
旁邊的標長罵了起來:「都沒咋喝水還能有尿,服了你了。」
「咋滴,人有三急,撒尿還不給了?」
老兵樂呵一笑,找了棵樹幹就開始解褲帶,掏出傢伙就抖落,稀稀拉拉的水流聲聽起來沒什麼勁道,鞋子還濕了一片。
「唉,真是老了。」
老兵自嘲地搖了搖頭,下一刻耳邊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異響,好像是從樹幹背後傳來的。
「什麼玩意,該不會是野貨吧?」
他來了精神,自從大軍駐紮到林子裡能被他們吃的野貨都吃乾淨了,若是能抓到只野雞野兔,夜裡還能改善一下伙食。
一聽有野貨,遠處的軍卒也來了興致:
「趕緊瞅瞅,野雞還是啥!」
老兵提起褲子,興致勃勃地探頭往樹幹背後一張望,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樹幹背後同樣是一個人,身披甲冑,手握彎刀,一雙漆黑的眼眸正冷冷地盯著他,猶如鬼魅夜行。
下一刻,刀鋒便抵在了他的咽喉處,冰涼當初觸感讓老兵渾身發抖:
「饒,饒命。」
營門口的守軍好似察覺到了異樣,一個個的都站了起來:
「咋的了,是個啥?抖成這樣子,野豬嗎?」
「哈哈,那今晚兄弟們豈不是有口福了?」
「噗嗤!」
眾人的嬉笑聲還未落下,老兵碩大的頭顱竟然憑空飛了起來,一道血箭飈射而出。
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驚恐的面龐。
「嗡嗡嗡!」
低沉的嗡鳴聲驟然打破了夏夜的寧靜,像是無數弓弦被繃緊到極限。
「嗖嗖嗖!」
瞬息之後,無數點猩紅的光芒從每一片漆黑的林影里射出,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燎原之火掀起的怒濤。
成千上萬支火箭拖曳著尾焰,在半空中織成了一張火網。箭鏃破風的尖嘯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壓過了世間一切聲響,狠狠砸向前鋒營。
十幾名守卒就這麼呆愣愣地站著,仰望漫天火箭,靜靜的等待死亡的降臨。
數里之外,東境大將韓照陵扶刀而立,面帶微笑:
「唔,好壯觀的景象啊。」
夏日夜半,戰起東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