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失職,讓血驍騎偷襲楓林谷的手,請陛下治罪!」
大帳之中,吳重峰老將軍跪伏在地,臉上帶著羞愧之色。他伏擊許開信的手,率部一路尾隨追殺,斬殺三千騎大部,誰料到血驍騎轉頭就來了個回馬槍,己方措手不及,囤積在楓林谷的幾萬石軍糧被燒了個七七八八。
景霸等人的面色並不好看,雖說殲滅了左武衛三千騎兵,可己方又折損了軍糧,算下來好像依舊是自己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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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將軍請起,你無罪。」
景淮親手將吳重峰扶了起來,苦笑一聲:
「換做誰也想不到敵軍會派出兩隊兵馬一前一後襲擊楓林谷,不是將軍失職、而是朕馬虎大意了,都怪敵軍太過奸詐。」
「臣,謝陛下隆恩!」
老將軍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面露感激之色,如此聖明的君主去哪裡找啊?
夜辭修皺眉道:
「此戰范瞎子的排兵布陣好生詭異,攻擊前鋒營、威脅中軍,明顯是佯攻之舉,楓林谷的糧草才是他們的真正目標。可他既然推斷出楓林谷有伏兵,明明可以虛晃一槍,騙出我軍,何必讓三千精騎白白來送死呢?
就算想放出誘餌,三千騎兵戰死的代價也太大了些。」
「這個老瞎子,莫非是講究一個禮尚往來?燒了咱們的糧草不好意思,就送三千騎給我們殺?」
景霸一句話惹得眾人連翻白眼,這又不是過家家,景霸訕訕笑道:「開個玩笑嘛。」
景淮揹著手在帳內踱步,目光緊凝:
「或許,或許他另有所圖。」
「另有所圖?陛下何意?」
景淮有條不紊地分析道:
「這三千騎兵明面上隸屬於左武衛,可實際上卻是許家的私兵,你們可還記得此前大軍出征,各家私兵一路磨蹭,拖延時間,都想著儲存實力。
京畿道、關中道上的這些世家表面尊崇景翊,可背地裡依舊只顧私利,在范攸心中,這些人並不值得信任,甚至可以說是禍害。
有沒有一種可能……」
說到這裡景淮就停住了,夜辭修目露震驚,順勢接過話:
「陛下的意思是,范攸故意將三千精騎送給我們殺!因為他想借刀殺人,除掉許家!」
「很有可能。」
正當幾人議論紛紛之時,帳外親兵疾步入內,沉聲道:
「陛下,敵軍傳來訊息,說是左武衛中郎將許開信戰死沙場,范攸下令厚葬,並命原潁川道節度使葛雷兼領左武衛中郎將。」
「死了?不應該啊。」
吳重峰愕然:
「老夫追殺了他一路,親眼看見他跑了,怎麼莫名其妙地死了?」
「說明殺他的,另有其人!」
夜辭修的眼中精光閃爍:
「許開信一死,左武衛立馬被南境出身的葛雷接管。看來被陛下猜中了,老瞎子是在借我們的手剷除異己!」
「好精明的手段,他這是在牽著咱們的鼻子走。」
景淮負手而立,目露寒芒:
「此賊乃我們的心腹之患啊。」
……
楓林谷之戰後,東境戰場陷入了長達半個月的僵持、對峙、撕扯拼殺,雙方連著交手多次,互有勝負。
看似打得驚天動地,實則戰事規模都不大,兩軍都在試探對方的實力。
干軍帥帳,范瞎子扶拐端坐,葛雷幾人正在輕聲匯報著近日的戰況,包括殺敵多少、損兵幾何等等。
老人對戰局的結果似乎並不在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左武衛中的許家族人都死完了嗎?」
葛雷恭恭敬敬地說道:
「按照先生的吩咐,末將一直讓他們沖在最前沿、派去最危險的地方,許家嫡系族人基本上都死完了,剩下的也被末將分化瓦解、與潁川軍合併整編,翻不起大浪了。」
「很好,這是他們自己選的路,怨不得別人。」
老人神色平靜,但嗓音中卻帶著一絲寒意。葛雷等人對視一眼,只覺得心頭閃過一抹駭然,誰能想到堂堂許家的私兵如此迅速就被范攸給收編了。
「連續征戰多時,將士們也該休整幾日了,老夫正好趁這個機會去後方巡視一圈糧倉重地,以免後方不穩。」
范攸緩緩站了起來:
「血驍騎挑三百人隨行護衛,前線戰事就由你們幾位代理。」
「先生,三百騎是不是少了點?」
康成輕聲提醒道:
「這裡畢竟是前線,萬一遭遇敵人斥候如何是好?要不多帶點人吧?」
「無妨,帶的人越多反而越暴露行蹤。」
范攸毫不在意,袍袖輕揮:「就這麼定了。」
「諾!」
……
左武衛駐地,一頂不起眼的軍帳中湊著幾個人,氣氛略顯陰沉。
帳簾被小心地掩實,隔絕了大部分聲響,只余帳內壓抑的呼吸和爐火微弱的噼啪聲。圍坐的四人皆是許家旁支或姻親,在軍中掛著些不高不低的虛職,往日依仗主家權勢也算威風,此刻卻如喪家之犬,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陰鷙。
「許懷、許茂、開晟……還有那麼多族中子弟,都沒了!」
一個蓄著短須的中年漢子許昌緊握拳頭,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哪是打仗?分明是借東境叛軍的刀,把咱們許家的人往死路上送!」
「葛雷那狗賊,整編得可真快。」
另一人面貌與許開信有幾分相似,乃是許開信的堂弟許平,恨恨道:
「族中兄弟不是被調去送死,就是被尋個由頭拿下免去軍職。什麼合併整編,分明是吞併!現在左武衛已經沒咱們許家說話的份了!」
「都是范瞎子搞的鬼!我聽軍中有傳言,當初偷襲楓林谷就是范瞎子設下的圈套,為的就是害死我許家三千精銳,瓦解咱們的勢力!
此賊居心實在險惡,該死!」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中全都充斥著對范攸的恨意。
「難道就這麼算了?」
許昌抬起頭,眼中有血絲蔓延:「眼睜睜看著族人身死,咱們卻只能像老鼠一樣縮在這裡?我許家就這麼好欺負嗎?」
「還能如何?」
另一人頹然道:
「范攸執掌帥印,葛雷手握兵權,咱們現在無兵無將,拿什麼斗?家族遠在千里之外,難不成還指望家族給咱們撐腰?其餘三家也袖手旁觀,真不是個東西!」
許平沉默良久,眼中忽然閃過一抹陰冷的光:
「其實想針對咱們許家的無非是范瞎子一人,只要除掉他,咱們便有喘息之機,一個老瞎子罷了,他難道就沒有落單的時候?」
幾人茫然地看向他:
「你想做什麼?」
許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獰笑道:
「方才我隱約聽到中軍傳令。老瞎子明日要離開大營,只帶三百血驍騎去後方巡視糧倉,你們說對面的叛軍要是得到這個訊息,會怎麼做?」
帳內空氣驟然一凝,許青瞬間明白了堂兄的意思:
「你是說,借刀殺人?」
「為何不可?」
許平攥緊了拳頭:
「他能借叛軍之手除掉將軍,抹除我許家的兵權,我們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他自找的!」
「可,可這是通敵啊!」
另一人面色緊張,嗓音隱約有些顫抖。
「通敵又如何!」
許平的眼中帶著瘋狂:
「許家都要沒了,還管什麼敵我?范攸不死,你我早晚也是枯骨一堆!此事若成,既能報仇,說不定……還能在景淮那邊為許家掙條後路!
反正皇位都是姓景的坐,咱們兩頭下注,豈不美哉?」
其餘幾人從茫然到憤怒,惡狠狠地點了點頭,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破釜沉舟的狠厲。
「那就這麼幹了!」
許昌咬牙切齒地說道:
「許平,你去敵營報信,我們在這盯著老瞎子的動向,定要將這個老東西剷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