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昏沉,干軍大營之外,范瞎子登高遠望,康成與葛雷恭恭敬敬地侍立在身後。
晚風吹動著老人發白的鬢角,明明看不見,但好像一切都盡在老人的掌控之中:
「前線戰況如何了?」
葛雷輕聲道:
「南獐軍進展順利,已經連破敵軍兩座軍營,正在按照計劃向中軍大營攻擊前進,但敵軍正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做出了拼死阻擊的架勢。」
「唔,反擊如此猛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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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輕笑一聲:
「看來那位皇帝陛下親臨前線了啊。」
康成與葛雷對視一眼,目光微顫,這是何意?難道景淮來了前線?
「算算時間,楓林谷一線應該開戰了,康將軍,交待你的事情都記好了嗎?」
「記好了!」
「那就出發吧!」
「諾!」
康成抱拳應喝,轉身離去,范攸則悠閒地伸了個懶腰,輕笑一聲:
「無非三千條人命罷了。」
……
「殺!」
「砰砰砰!」
「嗤嗤嗤!」
三千騎順著谷口蜂擁而入,在狹窄的谷道中排成一條長龍佇列,橫衝直撞,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確如他們預料的那樣,此地守衛極為鬆懈,守軍不過千餘人,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殘,被三千騎一衝而散。
許開信正在戰場中大殺四方,接連將幾名敵軍捅死,神情亢奮:
「這戰場也沒什麼可怕之處嘛,本將一出手,定要殺得敵人丟盔棄甲。」
別看他是左武衛中郎將,實則這是他頭一回上戰場,畢竟有許家背景支撐,還用不著他拼命。
以前一直聽說戰場多麼多麼可怕,血流成河浮屍千里,可現在看來也沒啥好怕的,自己虎軀一震,敵軍還不望風而逃?
藉助微弱的月光和谷內的火光,許開信隱約可以看見前方山坳中高大的糧倉,聳立在重重密林中,看規模起碼囤積著數萬石軍糧。
「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許開信大喜過望,持槍怒喝:
「去,給我把那些糧倉通通燒了!此戰之後,我許家軍就將名震東境!」
「將軍威武!許家軍威武!」
「嚯嚯嚯!」
在無數軍卒的歡呼聲中,許開信的自信心已然膨脹到了極點,可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陡然迴蕩在夜空中:
「嗡嗡嗡!」
「什麼聲音?」
許開信茫然扭頭四顧,下一刻他的表情就變得驚恐無比。
「嗖嗖嗖!」
只見兩側黑沉沉的楓林之中,陡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星!那不是燈火,不是月光,而是燃燒著火苗的箭簇!密集如蝗群,幾乎覆蓋了整條谷中狹道!
許開信渾身一顫,聲嘶力竭地吼道:
「敵……!」
「嗖嗖嗖!」
敵襲兩個字尚未說出口,便被密集的破風聲瞬間淹沒。箭矢在許家精騎驚恐而又絕望的目光中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箭矢穿透皮甲、釘入血肉的「嗤嗤」聲瞬間連成一片,位於佇列兩側的騎兵猶如割麥子一般倒下,哀嚎聲不絕於耳。
沖在最前的數十騎的更慘,剎那間就被射成了馬蜂窩,更有一支利箭直奔許開信:
「嗖!」
破風聲驟然作響的瞬間,許開信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縱身一躍,跳馬避箭。
「嗤!」
他命大,躲開了,可他身後的親兵就沒那麼好運了,被一箭正中腦門,腦漿飛濺,場面血腥無比。
「有埋伏,有埋伏!小心!」
「嗤嗤嗤!」
「啊啊!」
從楓林中飛出的箭矢一波接著一波,狹窄的谷道中根本沒有任何掩體,許家騎兵只能在絕望中被不斷射殺,悽厲的哀嚎聲撕碎了夜空的寧靜,令人不寒而慄。
漫天火箭之中,閬東道都護使吳重峰的身影出現在了楓林谷山巔,老將軍扶刀而立,滿頭白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還是陛下英明果斷啊,猜出你們真正的目的是楓林谷,否則今日還真要被你們得逞。」
「殺,給我狠狠的殺,一個不留!」
「殺啊!」
箭雨之後便是伏兵盡出,東境邊軍猶如潮水一般從山林中殺出,被射蒙了的許家騎兵哪還有反擊之力,被打得丟盔棄甲。
那位戰前信心滿滿的左武衛中郎將許將軍此刻正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屁股底下都是楓林枯葉,目光呆滯:
「怎麼,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為什麼有埋伏!」
「范瞎子你這個王八蛋,害老子!」
望著自家精騎一個個倒在血泊中,許開信悲痛欲絕,這可是許家多年來積攢的家底,一朝盡喪!關鍵奔襲楓林谷的任務還是自己厚著臉皮搶來的。
許開信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咋就那麼賤呢?
「將軍,將軍!撤吧!」
幾名親兵拼死沖了過來,拽著許開信: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先突圍,突圍!」
「對對對,突圍!」
許開信猛然從失神中驚醒過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撤,快撤,全軍突圍!」
管他贏了輸了,還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啊!
「呵呵,想跑。」
山頭上的吳重峰冷笑一聲:
「給我追,不留活口!」
……
「將軍,您小心著點,腳下有石頭。」
「走這邊,那邊恐怕有追兵!」
「都小聲點,別被敵軍發現了。」
天色蒙蒙亮,林間瀰漫著破曉前濕冷的霧氣。逃亡一整夜的許開信幾乎是被兩名親兵架著,在密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行。
戰馬早就跑丟了,身邊只剩下幾十名親兵護衛,惶惶如喪家之犬。
許開信披頭散髮,灰頭土臉,甲冑上沾滿了血跡,汗水、血污和泥漿混合在一起,污穢不堪。
「不,不行了,我實在跑不動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雙腿彷佛灌了鉛,不管不顧地往地上一攤:
「歇,歇會兒再走吧。」
僅存的幾十名親兵如同從血水裡撈出來的,甲冑不全,兵器失落,臉上寫滿了深深的疲憊與恐懼。時不時回頭張望,生怕追兵又從屁股後面冒出來。
晨曦的微光勉強透過層層枝葉,照亮了他們狼狽不堪的身影。許開信的魂早就被嚇飛了,只覺得胃裡在翻江倒海,趴在地上不停地乾嘔。當腦漿在面前飛濺、當殘肢斷臂四處蹦躂的時候,他好像看到了太奶奶在朝自己招手。
原來戰場真的很可怕。
吐著吐著許開信就哭了起來:
「嗚嗚,沒了,都死完了,這可怎麼辦啊。」
他終於想起來,家族三千精騎一戰就被自己送完了,泣不成聲。要知道維持大世家地位的不是財力、不是地盤,而是軍力!從今往後許家在關中道的地位將會一落千丈!
「隆隆!」
「轟隆隆!」
正哭著,遠處陡然迴蕩起一陣馬蹄聲,眾人目光驚疑,看見大批騎軍正順著谷道疾馳而來。
「追,追兵?」
許開信渾身一哆嗦,好像又不累了,幾乎是原地蹦了起來:
「跑,快跑!」
「將軍不要慌,好像,好像是血驍騎,自己人!」
身邊的親兵倒是比他還穩重,定睛看了看,然後興奮的喊道:
「真的是血驍騎!哈哈,咱們得救了!」
「媽的,嚇死老子了。」
許開信心頭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血驍騎在眾人興奮的目光中漸漸行至眼前,血色甲冑再加上鬼像面甲看著更是令人不寒而慄,一雙雙冰冷的眼眸掃過許家軍的殘兵,氣氛似乎有些詭異。
領軍而來的康成翻身下馬,露出一抹詫異:
「咦,這不是許將軍嗎,怎麼弄成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