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寒風呼嘯、殿內燭影寂寥。
三百刀斧手紋絲不動,但你若是靜心去聽,便會發現洛羽指出刀斧手的那一刻,他們的呼吸紊亂了許多。
景弘的眼神中露出一抹詫異:
「你怎麼知道周圍藏著刀斧手?」
「陛下,臣可是軍伍出身,這點本事若是沒有,早就死在戰場上了。」
洛羽面不改色,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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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值夜禁軍比平時多了一倍,刀斧手的殺意蓋都蓋不住,臣想不知道都難。」
「有意思。」
景弘揹著手,繞著洛羽轉了兩圈:
「既然你知道朕藏下了刀斧手,還敢支援淮王,你就不怕朕殺了你?」
「不怕。」
「為何?」
「陛下若是真想殺了微臣,與微臣支援誰沒關係,只是因為臣手中的權勢太重,陛下欲為大幹朝除去一腹心之患。」
「果然生了一副虎膽,不愧是武成梁的兒子。」
景弘步步緊逼,冷冷地問了一句:
「那你猜猜朕,殺還是不殺?」
「陛下也拿不準主意。」
洛羽很平靜的說道:
「殺了我,陛下擔心控制不了三十萬邊軍,各部武將起兵造反;又擔心即使邊軍不反,日後他們也守不住邊防,導致羌騎入境,中原生靈塗炭;
不殺我,陛下會想微臣是否暗壞反心,日後作亂。」
四目相對,殿內死寂。
景弘盯著洛羽,深邃的眼眸中沒有半點波瀾,似乎正如洛羽所說,他並不怕。
洛羽接著補充了一句:
「不過陛下有此擔心不足為怪,自古以來,帝王皆如是。」
「哈哈哈,洛羽啊洛羽,這麼多年來敢對朕這麼說話的,你是獨一份!」
景弘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抹釋然,豎起一根手指:
「洛愛卿,朕對你只有一個要求,不管日後朝局如何,儲君是誰,你都要替我大幹守住邊關,不讓羌騎一兵一卒南下。
你捨不得百姓受苦蒙難、朕也捨不得中原生靈塗炭啊。
至於回報,玄王之位,你洛家世襲罔替!」
洛羽深深彎下自己的腰:
「微臣,必盡力而為!」
「退下吧,天冷,早些回府歇著。」
「微臣告退,陛下聖躬金安!」
洛羽一步一緩的退出了大殿,人影消失的那一刻,滿殿殺意也隨之一散。
景弘目光悵然,面帶苦笑:
「武成梁啊武成梁,朕好羨慕你。」
「傳旨,宣淮王入殿!」
……
「兒臣景淮,參見父皇!」
「回京之後未能第一時間入宮請安,還望父皇恕罪!」
「咳咳。」
望著跪在地上不斷咳嗽的景淮,景弘有些捨不得,揮揮手:
「起來吧,聽呂公公說你在宮門外等了一個時辰?凍著了吧?」
「不礙事,兒臣在宣威道這一年多時常下鄉上山,身體健壯多了。」
景淮從懷裡掏出一本奏摺遞了出去:
「這是兒臣就任宣威道節度使以來頒布的各種政令、以及實施的效果、今年秋收的收成。
請父皇過目。」
景弘接過奏摺掃了幾眼,點了點頭:
「不錯,其實你做的這些朕早就知道,朕還聽說宣威道百姓對你讚不絕口,說你是青天大老爺。能將貧瘠荒蕪的宣威道變成這樣,你做得很好。
受苦了。」
「多謝父皇誇獎!為父皇分憂本就是兒臣之責!」
景弘合上奏摺放到一旁,微挑眉頭:
「朕今日召你入宮,是想問你幾個問題,你要想清楚再回答。」
「父皇請問,兒臣定一一作答!」
景弘斜靠在龍椅上,目光深邃:
「當初為什麼要替洛羽擋下殺害南越太子的罪名?」
他沒有問是不是你替洛羽擋罪,而是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麼。因為景弘太了解自己兒子的性格了,若非逼不得已絕不可能殺人,一定是洛羽殺了阮雲慕,他才被迫做出殺人的假象。
「很簡單,阮雲慕想要玷污武姑娘的清白,該殺!但他畢竟是南越質子,不管誰殺了他都得承擔後果。」
景淮一五一十地答道:
「洛王爺殺人,要麼丟掉剛剛得到的異姓王爵、要麼失去隴西、北涼兩道。可異姓王爵是邊軍數十萬將士浴血拼殺來的,豈能因阮雲慕一人廢棄?
說得再嚴重點,南越很可能逼迫洛王爺償命,讓我君臣不合,將這件事推上絕路。若是處理不慎,我朝南境將再起烽火,介時又是生靈塗炭、百姓遭殃。
但若是兒臣揹負罪名,那便用不著承擔死罪,充其量罷黜王爵、逐出京城,已經是給了南越天大的面子,他們就算想對南境用兵也師出無名。」
「那你後悔過嗎?」
「兒臣不後悔。」
景淮很肯定地說道:
「我大幹連年征戰,經不起再來一場大戰。用一個親王虛名便能止息兵戈。
划算!」
「親王虛名?」
景弘眉宇微皺:
「一眾皇子中加封親王的只有你們弟兄三個,那是你東境平叛,在屍山血海的沙場中命懸一線換來的。
你卻認為只是一個虛名?」
「比起萬千百姓的生死,確實只是虛名。」
景淮的表情很誠懇,旁人夢寐以求的王爵在他眼裡,不值一提。
景弘默然許久,話鋒一轉:
「孫堯、夜昌星兩人的案子你想必已經聽說了,你覺得此二人該殺嗎?」
「該殺。」
景淮再度答道:
「結案卷宗兒臣已經看過了,數樁大罪,樁樁當誅!於情於理、都該殺。」
「孫堯可是你三哥的親舅舅啊,說起來還是皇親國戚。夜昌星與你、與老三的私交都不錯。
你半點都不替他們求情?」
景弘意味深長地說道:
「若是傳出去,只怕寒了人心啊。」
「寒心,總好過國破家亡。」
景淮平靜地說道:
「以前父皇總說,大幹朝亂在哪裡?亂在朝臣們結黨營私、只顧私利;亂在世家門閥草菅人命、迫害百姓。
國力一步步衰落,歸其根本就在於此!
以前聽這句話或許感觸不深,但此次兒臣就任宣威道節度使才明白,世家利益牽連之深、危害之廣令人觸目驚心!
哪怕是宣威道如此貧瘠的地方,依舊有數不清的大小世家謀取私利,壓榨百姓。官府推行的政令如果危害到他們的利益,必步步受阻!斷難推行!
如此這般,民何以安?國何以康?」
景淮的嗓音越發凝重,斬釘截鐵: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治國如醫疾,非刮骨不能療毒。
想要改變往日的局面,只能嚴以刑法,威以皇權。既然要殺,那皇親國戚的人頭,便足以威懾天下!」
鏗鏘有力的嗓音迴蕩在大殿內,連景弘的眼皮都跟著跳了幾下。
片刻之後,他直視著景淮的眼神:
「你替洛羽擋罪、丟了親王爵位、罷黜出境、遠離朝堂中樞,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與儲君之位徹底無緣?
親王是虛名,東宮太子也是虛名嗎?」
景淮低下頭,默然道:
「父皇,兒臣自幼體弱,儲君之位從來與我無緣。」
「朕不要聽這些,只想聽你一句實話。」
景弘邁前一步,冷聲問道:
「告訴朕,你想不想當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