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唾沫橫飛。
「以前那些當官的，那個掛在城樓上的黃子澄，衣裳多體面？可他們拿咱們當人了嗎？恨不得把咱們骨頭渣子榨出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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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位爺……」
哐當一聲。
李二牛把拐杖一扔，僅剩的好腿也彎了下去。
「這位爺，心裡頭裝著咱們這碗稀粥，裝著咱們這幾條爛命！」
「這叫啥？這就叫脊樑！」
「只要這位爺在台上站著，咱們往後這日子……就有活頭！就能端穩飯碗！就不怕被那幫讀書人隨意踹打！」
說到末尾，李二牛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河南漢子渾身一震。
吃飯。
活命。
這是世上最硬的道理，比聖人文章都硬！
猛的從地上竄起來，他哪管這裡是不是皇宮禁地，面前是不是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
他把給老娘擦骨灰的破黑布高高舉過頭頂。
「太孫殿下！」
漢子張大嘴。
「草民……草民給您磕頭了！您就是活命恩人！就是俺們的大救星啊！」
轟的一聲！
原本壓抑、茫然甚至不知所措的幾萬百姓，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情緒再也壓不住。
他們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不懂什麼嫡庶法統。
百姓們只認死理，這少年郎殺了貪官替他們出了氣，還穿著當年恩人的舊衣，願意給他們一條活命的路子。
這就夠了！
「太孫千歲！」
「太孫殿下萬歲！」
賣豆腐的王大娘、殺豬的趙屠戶、挑糞的孫老漢……
幾萬名百姓一茬接一茬的接連跪倒下去，頭顱重重磕進渾濁泥水裡。
沒有禮部的排練，沒有太監引導。
這聲從泥土裡生出的吶喊，帶著泥腥和汗臭味，帶著最原始的野性，卻比世上任何樂聲都要洪亮震撼。
鋪天蓋地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狠狠撞在午門高聳的城牆上又轟然彈回，震的每個人耳膜陣陣生疼，心臟跟著狂跳。
……
「感覺到了嗎？」
站在最前排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看著手中微微震顫的繡春刀，眼神發亮。
他回頭看向一望無際跪拜的人潮，平日裡見著官差要繞道走的泥腿子，此刻一個個臉上全是極度狂熱的虔誠。
蔣瓛只覺一股熱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翻湧。
這不是怕。
這是見證天下易主時由內而外的戰慄。
「變天了……」蔣瓛喃喃自語。
「這才是真變天。不用筆桿子，不用聖人言，三爺是用這刀把民心給硬生生的捅穿，又攬到了自己身上。」
蔣瓛沖著身後幾千名早就熱血沸騰、眼珠發紅的錦衣衛校尉狠狠一揮手。
「都愣著幹什麼！」
鏘的一聲！
蔣瓛拔刀出鞘，刀尖指天，嘶吼出聲。
「給三爺……壯勢！」
「喝！」
數百名錦衣衛齊聲暴喝，繡春刀整齊劃一的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黑夜裡連成一片橫在前方死死護衛。
外圍三千營和五軍營的將士也按捺不住。
這幫大頭兵早看那幫嘰嘰歪歪的讀書人不順眼了。
看到大將軍藍玉在吼，看著台階上的少年筆挺的站在高處，他們骨子裡的血性徹底被點燃。
「風！風！大風！」
那是漢家軍陣最古老的戰號，是當年常遇春帶他們踏破元大都時的怒吼。
幾千根長矛重重頓地。
咚！咚！咚！
大地劇烈顫動。
雜亂的喊叫漸漸平息，轉而匯聚成一股有節奏的巨大轟鳴。
「大明！太孫！」
「大明！太孫！」
浩大的聲響穿透午門高大的城樓，狠狠撞破厚重的宮牆，帶著破竹之勢直衝沉睡的應天府。
……
承天門外六部衙門。
幾個值夜的小吏本趴在桌上打盹，突然感覺桌上的茶碗瘋狂跳動。
「地動了？」一個小吏驚恐的跳起來一把推開窗戶。
鋪天蓋地的聲音直壓過來，震的窗戶紙嘩嘩作響，更是震的小吏心驚肉跳。
「太孫……那是喊太孫？」小吏臉色煞白。「我的親娘，今晚出了多大的事？全城的兵都反了？」
更遠處的城南貧民窟。
破敗的茅草屋裡，瞎眼老乞丐被震天動靜驚醒。
他側耳仔細聽了許久，那帶著要把天捅破勁頭的巨大吼聲讓他咧開乾癟的嘴，露出僅剩的兩顆黃牙嘿嘿怪笑。
「好哇……好哇……」
「這動靜多少年沒聽著了？上次聽見這股子殺氣，還是朱重八那老小子帶兵進城的時候。」
「看來這老朱家……終於又出了個帶種的硬茬子。」
……
午門之上風雲激盪。
朱允熥站在丹陛最高處，腳下是跪伏的萬民，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戰號。
他手裡的雁翎刀還在往下滴血珠。他沒有擦，只是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看著一張張狂熱的臉，看著那些平時卑躬屈膝、此刻卻挺直脊樑吶喊的漢子。
朱允熥並沒有露出得志君王那種虛偽做作悲天憫人的笑，只有滿臉寒意。
他的表情依舊很冷很硬，透著一股在血水裡浸泡過才有的鐵血狠厲。
眼底那股要把一切都毀掉的暴戾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堅硬的野心與責任。
「爺爺。」
朱允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喊了一句。
站在身後的朱元璋此刻也沒了剛才那股瘋勁兒。
老皇帝拄著鏽刀看著台階下萬民歸心的景象，那雙老眼竟然有些發紅。
「咋了？」朱元璋聲音沙啞。
「您以前跟我說，這大明江山太重，怕爹背不動，怕我背不動。」
朱允熥緩緩抬手，沾滿鮮血的手掌在虛空中用力一握，迎著眼前漫天激盪不停的呼喊聲浪。
「現在孫兒明白了。」
「這江山重，不是因為滿桌的奏摺，也不是因為打下的疆域。」
「是因為這幾千萬條想要吃飯、想要活命、想要個公道的人命。」
朱允熥猛的握緊拳頭。
「這擔子，孫兒挑了。」
「誰要是敢再往這擔子裡摻沙子，誰要是敢讓信咱們的百姓沒飯吃……」
少年轉過身看著朱元璋，年輕的臉上露出讓開國皇帝都心驚的笑容。
笑容決絕，亦是大明太孫的重誓。
「哪怕把這天下的官殺絕，我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