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老人掀開帘子,看著外頭漆黑大雨中的街道,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平心而論,已經功成名就,擁有無數名聲的老人,在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是格外焦慮的。
不過他是春申君,是戰國四公子之一,是黃歇,也是許多大楚文人心中的脊樑,這些心情在表面上,自然不會有什麼體現出來。
馬車前方,懸掛在大門前方的燈盞,光線昏暗,僅僅照亮著一小片大雨綿延的黑暗,似乎象徵著楚國未來的道路,似乎還無情無盡,看不清前路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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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像是籠罩在陰霾中重傷的壽春,依舊在沉睡。
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十餘天在西北方向發生的,足以逆轉六國,逆轉天下局勢的一幕,
老人伸出一隻手,冰冷的雨水打在手心上,黃歇不禁想到,我們這一切的行為,爭霸也好,交鋒也罷,究竟是對還是錯?
君王統一天下,讓楚國愈發強盛,固然是不錯。
但每個國家的君王都這樣想,都這樣為了自己的國家而謀福,這戰亂的國家之中,當真是賢明的君王越多越好麼?
這個問題,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心中浮現了,只不過每一次,都被老人強行在心中壓下了答案。
每一個賢明的君王,尊王攘夷之時,或許有考慮過自己國家子民的安危,但又何曾考慮過對方國家的子民麼?
歸根結底,他們終究都是這方天下的人,沒有了子民,有何來國家?
以殺戮與暴力強行征服,就算是征服了之後,那些原本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當真就願意屈服,願意臣服了麼?
顯然不盡然。
秦國固然匪夷所思的強大了起來,但也遲早會給這天下帶來更多的災難。
也是自從數十年前開始,那個名為商鞅的衛國人跑到了秦國變法之後,秦國便是變得愈發強大了起來,隨後便有了秦朝西方一家獨大的局面。
白起領軍,不過是一人而已,便是將六國齊齊犁了個遍。
本以為白起死了,范雎死了,秦昭襄王死了,秦莊襄王死了,呂不韋死了,秦國的大臣死了一片,會讓強盛的秦國進入一個青黃不接的空白時期。
但誰能想到,那個不過十三歲的小秦王,居然如此狠辣可怕?
八十萬大軍,兩月之內,盡數被活生生的吞了下去。
那個小秦王,實在是太可怕了,在露出鋒利的獠牙之前,所有人都認為他是一隻人畜無害的小動物。
結果一張開嘴,便是直接咬在了楚國的大動脈上,讓楚國國力大減的同時,更是一巴掌將趙國拍入了無底深淵。
僅憑這一手,小秦王已經有資格被稱為秦王政了,一代秦王比一代強啊。
老人看著窗外,默默思量著,秦昭襄王與白起,秦莊襄王與呂不韋,現在又有秦王政與王翦.......
如果這一場仗項燕沒有輸的這麼慘......
如果這一場仗項燕贏了......
如果這一場仗不是這種結果......
可是沒有那麼多可能,期待那麼多,是沒用的。
老人緊了緊衣領,再度確認了一些道理,正如范增在朝堂上所說的一樣,當今六國合縱聯合對付秦國,才是最主要的選擇。
老人相信當今王上也明白這個道理,不然憑藉他那個脾氣,絕對不會如此輕易的便是在朝堂之上當著大庭廣眾的面點頭了。
如今想起來,當初楚莊王大楚強盛之時,楚王身邊也有這麼一個敢於直面硬懟的宰相,與如今的范增類似。
就是不知道範增能否幫助王上,改變當下的這羸弱局面啊。
馬車在雨水中緩緩前進著,過了一陣子之後,前方終於升起了巨大的黑色的輪廓。
王城,到了。
老人撐開竹傘,從車上下來。
凌晨大雨中的暴風與雷鳴讓老人深吸了一口氣,他扯了扯衣袍,向前走去:願我大楚永世昌盛。
隨後老人自半開的王宮側門中走了進去。
隨著老人走來,這時候,也已經前前後後的官員走來了。
有老人,也有年輕人,但對黃歇來說,他們都是晚輩。
這些人低聲的打招呼,或者是在前行中低聲交談幾句。
黃歇沒有管什麼派系,什麼勢力之類的,他與幾名眼中當真有真才實學的官員攀談了幾句。
就在路上的時候,他也正巧遇上了范增,黃歇點頭示意,後者同樣遙遙微微鞠躬,以表尊敬,不過他的眼中先是有些意外,意外老人居然也會來參與朝會。
不過黃歇倒是已經觀察范增數天了。
畢竟是個有才的後輩。
因此發現了范增的另外一些地方,比如說他的神色,心情,與過起幾日相比,似乎都有些不同,像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有什麼疑惑,黃歇倒是也沒藏著的意思,直接就走了過去,朝著孤身一人的范增笑著問道:「是有什麼好事發生了麼?」
年輕人一愣,像是沒有料到這個楚國知名的老人,被稱為文臣風骨的老人,居然會主動於他開口。
不過范增倒是也沒有什麼激動,只不過是微微驚訝而已,他聞言後,也是很平靜的笑著回答。
「啟稟大人,乃是熊猶公子回來了,他散朝後約定小人前去,像是有什麼好的事情要稟報。」
老人眼前一亮,聽到這話後,心中也有了幾分想要一同前去的念頭,畢竟熊猶是曾經出使秦國的,而且還被追殺到了趙國,想來定然知道一些有關秦王的事情,或許知道一些內幕也說不定。
「不知大人可否有興趣與小的一同前去?想來若是看見大人前去,公子也會頗為欣喜。」范增笑著問道。
老人看了眼范增,輕輕點頭,同樣這句話也確定了,他確實知曉了一些好事發生。
兩人並肩走入王宮之中,無視了遠處諸多官員狐疑的目光。
不多一會兒,早朝便是開始了。
這幾日來,楚國天天都在開早朝,實際上該處理的事務都已經堆積在那裡,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處理完畢的,每日過來的大臣們,在上朝奏摺的同時,也是在等待訊息。
不過最近已經沒有什麼新的訊息能夠傳來了,唯一依舊有的訊息,就是被秦國侵占的那些城池,城池中依舊有反抗軍在反抗。
不過看那力度,顯然是無法重新奪取回來了。
老人坐在空白依舊的席位上,遙遙抬頭望著上方的君王,心中五味成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