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慶生樓外便開始忙碌起來。
劉年一夜沒怎麼睡,胸口還在疼,心情卻難得鬆快。
他沿著樓外防線走了一圈,先跟守夜計程車兵打了聲招呼。
肖勇靠在沙袋旁,眼裡全是血絲。
「你傷還沒好,少往外跑。」
「我又不跟屍煞比胸口硬。」劉年擺了擺手,「出去找點吃的,順便看看有沒有活人。」
肖勇沒再勸,心裡也明白,誰也不可能閒下來,踏踏實實地養傷。
再往前,段山河正拄著卷刃長刀,指揮幾名舊部加固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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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窗戶再釘一層!桌子別全堵死,留條能撤人的口子。」
劉年走過去問了聲好。
「段先生,一會兒我去大超市再轉轉,看看有沒有燒油的發電機,到時候你這對講機也能充電了!」
段山河看向他,緩緩點了點頭。
「謝了!」
後院裡,老黃正蹲在幾隻空彈藥箱旁,把剩下的黃豆一顆顆挑出來。
能用的裝進兜,裂開的留給廚房磨粉。
這點東西鋪在箱蓋上,少得讓人心酸。
劉年走過去,伸手捻起一顆。
「還剩多少?」
「都在這兒了,這可是我的私房豆了!」老黃嘆了口氣,「等能回臨北,我非得把那幾壟豆秧全搬來。」
「那你得先問問斗爺還活沒活著。」
「斗爺命硬。」
老黃把豆子撿起來,小心塞進衣兜。
「你也命硬。」
劉年樂了。
這話聽著挺吉利。
他轉身走向街口。
楚凌霄已經騎在永夜背上,一身暗金重甲,手中長槍斜垂,青面獠牙的面具依舊嚴嚴實實。
劉年仰頭看了她一會兒。
楚凌霄也垂眸看他。
兩人大眼瞪面具,誰都沒先動。
劉年終究沒忍住。
「四姐,你天天戴著這玩意兒,不憋得慌?」
「習慣了。」
「現在連活人都快沒了,你還防誰啊?」劉年踩住馬鐙翻身上馬,「要我說,你就該摘下來,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鎮國統帥。」
楚凌霄沒回應。
永夜噴出一口黑氣,四蹄踩著虛空,緩緩離開地面。
劉年坐在她身後,越說越來勁。
「你想想,一群人累死累活守城,忽然看見四姐的絕世容顏,那不得士氣大漲?」
「……」
「說不定有人當場覺醒,抄起菜刀就敢砍紅級!」
楚凌霄握槍的手停了一下。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
「若有朝一日主公想起一切,末將自會摘下。」
聲音很輕。
劉年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
想起一切。
行九善曾經說過,他跟每個姐妹都有一段經歷,只不過是以不同的身份相處的。
但怎麼才能讓行九善恢復自己的記憶,這觸發條件,劉年摸不清。
如今世界末日了,哪還有閒工夫研究這些。
當下,還是先想想怎麼活著吧!
劉年伸手抓住楚凌霄肩甲,剛準備跟她說去大超市看看,腳下忽然傳來一陣悶響。
轟!
永夜猛地抬起前蹄。
遠處幾棟殘破的大樓同時震落大片玻璃。
街邊廢棄的汽車接連報警,刺耳的鳴叫混成一片。
緊接著,第二聲轟鳴從城南傳來。
更近了。
劉年扶住楚凌霄的肩甲,轉頭望去。
天邊那片墨綠色屍雲正在翻滾。
雲層下方,一棟舊樓緩緩傾斜,砸進街道,揚起大片塵土。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數量多得嚇人!
「上去!」
楚凌霄一夾馬腹。
永夜四蹄踏出黑霧,載著兩人直衝高空。
冷風灌進劉年衣領,胸口傷處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顧不上了。
越過樓頂的剎那,整座南豐城南部撞進他的視野。
劉年抓著馬鞍的手陡然收緊。
街道沒了。
幾條通往慶生樓的主路,全被黑壓壓的屍煞填滿。
它們踩過汽車,撞碎店鋪,擠倒沿途路燈,緩慢向前推進。
沒有嘶吼。
也沒有互相撕咬。
成千上萬雙腐爛的腳掌落在地面,竟踩出了軍陣般的節奏。
劉年視線繼續向後。
屍潮中央,無數白骨堆成了一座高台。
幾隻身形龐大的屍煞扛著高台,踩著同類向前移動。
高台上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太像人的屍煞。
它身上披著殘破將甲,肩甲間卡著乾涸的血肉。
臉龐只有小半腐爛,其餘皮膚泛著死灰,五官依舊能看出人形。
它的腰間掛著一把鏽刀。
雙手搭在膝上。
像是正在巡視自己的軍隊。
「紅級!」
楚凌霄橫槍於身前,永夜四蹄下的黑霧瞬間翻湧。
劉年沒有接話。
他的視線落在高台周圍。
那裡還立著數十隻形態各異的屍煞。
有的拖著半截鐵鏈,有的身上嵌滿彈頭,還有幾隻披著從軍營里搶來的防彈甲。
最弱的,也散發著黃級屍氣。
更近處,五隻橙級巔峰屍煞貼著高台而行。
它們的胸口都鼓著一顆墨綠屍心,粗細不一的屍線從心口延伸出去,最終連進紅級屍帥的座下。
那些屍線還在跳。
跟血管一樣。
劉年看了片刻,臉色徹底沉下去。
「水塔那隻無面屍帥,只能操控屍群。」
「而這一隻,才是它們的頭兒?」
楚凌霄顯然也看出來了。
只要屍線不斷,那些高階屍煞即便被克煞彈撕碎,也能借屍心重新爬起來。
要破這支屍軍,得先殺高台上的東西。
可那是紅級,即便四姐親手去殺,也需要時間。
而它的四周還有五隻橙級巔峰與數十隻高階屍煞。
再往外,屍海根本望不到頭。
慶生樓那點人,守不住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劉年便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
「回去!」
永夜在半空轉身,踩碎一團屍氣,朝慶生樓疾馳而去。
警報聲已經響了。
樓頂鐵鐘被人連續敲動,沉重的鐘聲一層層壓下去。
院中休息的軍警抓起武器沖向各處射擊位,裝滿克煞彈頭的彈匣迅速送上樓頂。
老盧扯開軍火箱,親手把機槍架上沙袋。
「都別開火!聽命令!」
段山河帶著舊部搬來木板,把一樓剩下的缺口逐個封死。
他那條傷腿使不上力,便坐在門邊,透過對講機調動人手。
「老人孩子進地下儲藏室。能拿東西的去後廚,鹽包、鐵棍、菜刀,全搬出來。」
老黃抓住兩個驚慌亂跑的年輕人,將他們推向樓梯。
「往下走!別堵門!」
哭聲很快被壓了下去。
沒人知道紅級是什麼。
可那些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已經把危險送進了每個人耳朵里。
楚凌霄落在慶生樓前。
劉年從馬背跳下,胸口紗布當即滲出一片紅。
他順手把外衣攏緊,抬頭看向樓頂。
五姐站在水箱旁,寒雨與凜冬已經出鞘。
六姐閉著眼,手掌壓住牆面,感知沿著街巷迅速鋪開。
她的魂體仍舊不穩,短時間內恐怕只能開眼一次。
八妹提著鐵棍守在左側。
九妹紮起高馬尾,身形時隱時現。
七妹抱著半袋壓縮餅乾蹲在牆頭,嘴裡還嚼著東西。
看到劉年,她把袋口往懷裡藏了藏,隨即從牆上跳下來。
大姐站在二樓視窗。
她指尖夾著一顆特殊彈頭,臉上沒什麼笑意。
劉年走上樓梯時,她伸手攔了一下。
「小郎君,有句話呢,我本來不想說。可有些話不想說,也得說。」
「那就別說!」
「舜城有夜宴司百年積累,地下避難所足夠深,霍司霆也在那裡。」沈宴清看向城南,「真守不住,我們幾個送你走。」
劉年腳步停住。
「還沒開打,你就想跑?」
「我想不想跑不重要,你能不能活著才重要。」
「少來!」
劉年撥開她的手,徑直登上樓頂。
站到最高處後,他終於看清了整片屍海。
先前在空中只是遠遠一瞥。
此刻,那股壓迫感才真正落下來。
數條街道都在蠕動。
樓頂、車頂、斷牆,到處爬滿黑毛屍煞。
後方還有更多屍影從城南廢墟里湧出,匯進隊伍。
慶生樓就像一塊礁石。
屍海已經漲起了潮。
劉年握住桃木劍,手指緩緩收緊。
身後是傷員,是孩子,是剛從東橋和各處廢墟里救回來的人。
還有那些彈藥耗盡,依舊沒扔下槍計程車兵。
撤去舜城?
他能走。
這些人怎麼辦?
劉年拔出桃木劍,劍刃壓在牆頭。
「老盧,讓所有人等我命令。」
「明白。」
樓內的槍械同時上膛。
咔嚓聲連成一片。
屍潮仍在靠近。
克煞機槍已經調整角度,幾處封鎖釘也被壓進路面。
只要屍煞跨入預定範圍,第一輪火力便會直接打爛最前方的屍群。
忽然,屍骨高台上的紅級屍帥抬起了頭。
隔著遙遠街區,它準確看向劉年。
那張半腐爛的臉慢慢扯動。
露出了一個笑容。
是譏諷!
又像早就看穿了慶生樓的所有布置。
它抬起右手。
屍潮驟然停下。
而停下的位置,正是克煞槍械的射程之外,整整齊齊,沒有一隻多邁半步。
老盧貼在瞄準鏡後的眼睛縮緊。
「這畜生,它知道射程。」
劉年沒有回應。
屍帥既然知道射程,自然也清楚慶生樓有多少彈藥,哪裡架著機槍,甚至可能知道誰在負責指揮。
先前那隻無面屍帥臨死前,曾朝城南喊過一句。
醒來。
原來是在叫它。
紅級屍帥靠在屍骨高座上,突然沖劉年緩緩抬起兩根手指。
屍潮前方,數百隻屍煞同時向兩側散開。
劉年心頭猛地一沉。
只見一群衣衫破爛的活人,正被屍煞驅趕著,向慶生樓的方向,逃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