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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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生樓短暫恢復了秩序。
軍人清點彈藥,肖勇帶人分發食物,段山河蹲在樓梯口畫撤離路線。
八妹拎著鐵棍巡樓,誰敢插隊,立刻挨她一頓臭罵。
「排後面去!傷員和孩子先拿!」
被罵的人縮著脖子退開。
七妹蘇小暖抱著半個饅頭,蹲在牆角研究軍用罐頭。
她把幾個罐頭挨個掂了掂,認真比較重量。
劉年路過時瞥了一眼。
「你看得懂上面的字?」
七妹咬下一口饅頭,含糊道:「看不懂。」
「那你研究什麼?」
「哪個沉,哪個就頂飽。」
劉年腳步一頓,竟找不出毛病。
他轉身去了後院。
幾輛從水塔開回來的軍車停在牆邊,車廂里堆著克煞彈頭、封鎖釘和鎮屍網。
老黃正蹲在車尾清點東西。
他那張黑瘦的臉皺成一團,手裡捏著最後幾顆黃豆。
翻來覆去,怎麼看都捨不得用。
劉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合計什麼呢?」
「豆秧啊!」
老黃嘆了口氣,把都能數出個數的黃豆裝回布袋。
「老弟,你說現在四處都在鬧屍煞,我那臨北的豆秧還能活不?現在屍氣到處都是,會不會早就給我糟蹋了啊?」
劉年扶著車廂,這話聽著想笑。
「都世界末日了,你還惦記地里那幾根豆苗?」
老黃沒有笑,神情十分認真。
「你們手裡有槍,有刀,還有鬼力。我老黃啥本事沒有,就靠那片豆秧活著。」
「真要全毀了,我以後碰上個低階厲鬼,都只能伸著脖子讓它咬。」
劉年原本還想調侃兩句,可這話聽著挺慘,細想卻有些道理。
老黃能活到現在,靠的可不全是運氣。
他那不起眼的黃豆,可沒少派上用場。
想到這兒,劉年不禁一陣感慨。
臨北還有一位朋友呢,斗爺。
現在臨北什麼樣兒,誰也不清楚。
也不知道這位治保主任,現在怎麼樣了。
劉年拍了拍老黃的肩膀。
「等通訊恢復,先聯絡臨北。」
老黃抬起頭。
「真的?」
「我連九都皇陵都敢闖,還能騙你幾棵豆子?」
劉年說完便轉身離開。
老黃望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低頭摸了摸懷裡的布袋,繼續檢查車上的物資。
入夜後,慶生樓安靜了些。
傷員的呻吟仍舊斷斷續續。
守在門外的人換了一輪,樓下偶爾傳來槍械零件碰撞的輕響。
劉年獨自坐在樓梯拐角,將桃木劍靠在牆邊。
劍身沒有半點動靜。
三姐這幾日透支得太狠。
她跟著自己,經歷了一場場接連不斷的戰鬥。
又在夜裡悄悄救治傷員,魂力幾乎耗空。
這一次,她終於陷入了深度休眠。
劉年伸手碰了碰劍柄。
「好好睡吧!」
劉年剛在樓梯間坐下,九妹便拿著酒精、鑷子和紗布走了過來。
她在劉年面前蹲下,二話沒說,直接伸手去解他胸口的紗布。
劉年趕緊按住衣領。
「幹什麼?」
「把衣服脫開,取子彈。」
「都卡裡面這麼久了,再住幾天也不收房租。」
九妹沒理他,直接扯開被血黏住的紗布。
「嘶!」劉年直呲牙。
傷口已經發黑。
克煞彈頭壓在血肉深處,傷口附近還留著克煞彈造成的灼痕。
九妹看了一眼,把一根小木棍遞到劉年嘴邊。
「咬著!」
劉年掃了眼那把鑷子。
「用不著!我這點兒傷,就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九妹抬起眼帘。
「那我直接拔?」
「額......等等!」
劉年接過木棍,還是認慫了,默默咬進嘴裡。
鑷子探進傷口。
劇痛猛地炸開。
劉年雙手扣住台階邊緣,嘴裡的木棍險些被他咬斷。
九妹的手也在抖。
她一次次停下,等劉年緩過來,才繼續夾住那枚卡在骨縫旁的彈頭。
劉年額頭全是冷汗,卻沒有催她。
終於在一聲輕響過後,染血的彈頭落進了鐵盤。
可也在這一刻,九妹低著頭,眼淚也砸進了盤中。
她拿起紗布按住傷口,力道輕得不像她。
「你就會逞強!」
「明明自己沒多大本事,非要去出頭!」
「你就不能少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劉年吐掉木棍,疼得吸了口涼氣。
可他心裡卻有些納悶,九妹這是怎麼了?
怎麼今天跟個小怨婦似的,就跟之前......
劉年神情一緊,趕忙盯上了九妹發紅的眼睛。
「你……心疼了?」
九妹手上動作一僵。
迅速別過臉,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酒精味太沖,熏眼睛。」
劉年低頭聞了聞。
這酒精還挺會搶戲啊!
「那你手怎麼也在抖?」
九妹張了張嘴。
樓梯上方卻先傳來一聲輕笑。
「傷口開在小郎君身上,疼的卻是我家九妹!這小妮子呀,真是讓人看不懂!」
沈宴清踩著樓梯走下來。
她很自然地從九妹手裡接過紗布,又朝廚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看著點兒七妹,她剛才抱著罐頭往廚房鑽,我懷疑她想連鐵皮一起啃了。」
九妹明顯不願意走。
沈宴清用指尖敲了敲鐵盤。
「快去啊?」
九妹只好起身。
經過劉年身邊時,她悄悄瞪了他一眼,轉身沿著樓梯跑了上去。
劉年看著她消失在拐角,這才收起臉上的笑。
「大姐。」
「嗯?」
「你是不是一直盯著這裡?」
沈宴清將紗布繞過他的後背,慢悠悠打了個結。
「小郎君生得好看,我多看幾眼,也算人之常情。」
「你們有事瞞著我。」
「有呀!」
沈宴清答得格外痛快。
劉年立即坐直。
她卻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劉年胸前的紗布上。
「姐妹們都被你迷得神魂顛倒,這種事怎麼好意思說出口?」
傷口被她一戳,劉年疼得臉都白了。
「你少拿這些話糊弄我!九妹之前叫我哥,還知道我爸媽住哪兒!剛才她那個樣子,也不像只把我當陌生人。」
沈宴清替他整理好衣領,唇角依舊帶著笑。
「人受了刺激,偶爾喊錯稱呼,很正常。」
「她以前就是這麼稱呼我的!」
「以前這種東西,有的時候能想起來,有的時候想不起來。想起來未必是真的,想不起來也未必是假的。」
劉年盯著她。
這話聽著全是話。
細想一下,又全是廢話。
沈宴清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養傷!別瞎琢磨了!也別整日惦記我家姐妹,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劉年低頭看了眼重新包好的傷口。
等他再抬頭時,沈宴清已經上樓了。
想從大姐嘴裡問出東西,難度比捏碎屍帥的心臟還大。
不過沒關係。
這樓里還有一個最好騙的!
劉年在物資堆里翻了片刻,摸出兩盒牛肉罐頭。
沒過多久,他便在廚房找到了七妹。
蘇小暖蹲在門檻旁,手裡的饅頭只剩下一小塊。
她看見罐頭,眼睛瞬間亮了。
劉年將罐頭藏到身後。
「小暖!回答我幾個問題,它們就是你的。」
七妹咽下嘴裡的饅頭。
「你先給我。」
「先回答。」
「那你問吧!」
劉年在她身旁蹲下,壓低聲音。
「你還記得我嗎?」
七妹點頭。
「記得。」
劉年心頭猛地一跳。
「記得什麼?」
「你欠我飯。」
劉年心中大喜。
「還有呢?」
七妹想了許久。
「欠很多飯。」
劉年臉上的喜色更加濃了。
他把一盒罐頭放到七妹手中,又把剩下那盒攥緊。
「我以前有個外號,你給我起的,還記不記得?」
七妹接過罐頭,認真回憶。
「記得!」
劉年屏住呼吸。
「叫什麼?」
「劉饅頭?」
「……」
七妹抱著罐頭,伸手去拿第二盒。
劉年及時抬高手臂。
「是飯票!什麼劉饅頭?」
「是不是有人教你這麼說的?」
「沒有!」
七妹撇了撇嘴。
「那九妹為什麼還記得我?」
「不知道!」
「你們是不是都沒忘?」
「不清楚!」
「不明白!」
七妹仰著臉,視線始終跟著那盒牛肉罐頭移動。
「你這麼多廢話,到底給不給我?」
劉年又試探了幾次。
七妹的回答始終繞著吃。
問急了,她就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過來,彷佛真聽不懂。
最後,劉年手裡的第二盒罐頭也沒了。
七妹把罐頭全摟進懷裡,眼睛都直了。
劉年看著空蕩蕩的手掌,忽然反應過來。
自己拿罐頭套話。
話沒套出來,罐頭全被套走了。
「蘇小暖。」
劉年眯起眼睛。
「你真不知道?」
七妹咬住剩下的饅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依舊乾淨,卻沒有半點茫然。
「你想問什麼,最好別來問我。」
她抱緊罐頭,聲音壓得很低。
「大姐凶得很!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可不想被大姐禁飯!」
說完,她直接轉過身去,不理人了。
劉年站在原地,看著她這鬧彆扭的樣子,一時之間欲哭無淚。
這小道姑,平時看著傻乎乎的,怎麼今天開了智了?
很不甘心,但顯然,也沒什麼辦法了。
「唉......」
長嘆一聲,灰溜溜地離開吧!
七妹躲到樓梯後,聽著劉年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這才探出腦袋。
她確認周圍沒人,抱著罐頭來到桃木劍旁。
「三姐,你吃不吃飯?」
桃木劍內沒有回應。
但劍身卻極輕地晃了一下。
七妹撓了撓頭。
「大姐不讓說,也不讓我跟你說,別怪我哈!」
「蘇小暖!」
就在這時,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七妹渾身一個激靈,差點把罐頭扔出去。
大姐站在她身後,垂眸看著她懷裡的東西。
「這些東西是給活人吃的,你能不能……」
七妹急忙轉過身,將罐頭死死摟進懷裡,像護著全部家當。
沈宴清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她看了眼桃木劍,又看向七妹緊張的臉。
「行了行了!三妹在深度休眠,別打擾她,上一邊兒吃去!」
「哦,好好!」
七妹如釋重負,抱著罐頭便想溜。
「站住!」
七妹身體又是一顫,僵在原地。
大姐走到她面前,臉上的嚴厲卻緩緩散去。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七妹的頭。
「這次表現不錯,什麼都沒說,下次繼續保持啊!」
七妹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這樣。
她抬頭看了大姐片刻,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罐頭。
最後,她撅著嘴,認真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