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煞軍踏下校場。
成片甲冑相互撞擊,軍陣沿著宮道向前推進。
那股壓過來的屍氣,連門檻上的陽煞血線都開始閃動。
楚凌霄一夾馬腹。
永夜四蹄踏火,載著她越過石門,獨自停在軍城之前。
金槍橫起,槍尖直指韓烈。
劉年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
「四姐,這麼多屍煞,你打得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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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凌霄身形一顫。
她掃過校場,又看了一眼屍煞軍後方。
那裡的甲冑更加完整,顯然還有大批屍將在壓陣。
「敵軍數萬,陣勢未亂。」 「末將寡不敵眾!」
她停了一下,金槍隨之抬高。
「但韓烈的首級,末將能取!」
話音落下,永夜已經壓低身體,隨時準備衝鋒。
劉年卻直接越過血線,一把抓住了永夜的韁繩。
「那可不行!」
楚凌霄詫異地轉過頭。
青面獠牙的面具擋住了她的神情,可那雙眼睛裡,全是不解。
軍陣交鋒,本就會死人。
更何況她已經算過。
只要自己拖住韓烈,劉年三人便有機會退回罪臣道。
她就算被困在此處,也能在魂散之前斬下對方首級。 這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
然而,劉年壓根沒給她繼續請戰的機會。
「一個韓烈而已,哪兒值當得我拿四姐去換啊?」
「你要真死在這裡,我回去怎麼跟其他幾位姐姐交代?」
楚凌霄握緊金槍。
「主公,戰機稍縱即逝,猶豫不得!」
「末將若退,屍煞大軍頃刻便至!」
「誰說讓你退了?」
劉年鬆開韁繩,抬頭望向軍城上空。
屍氣聚成厚重雲層,將穹頂遮得嚴嚴實實。
那顆懸在宮殿上方的墨綠色屍心,還在一下接一下地跳動。
每跳一下,屍煞軍的步伐便更快幾分。 劉年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你一個人,當然打不過這麼多屍煞。」
「可我要是給你兵呢?」
楚凌霄眼神一凝。
肖勇已經退到門檻右側,手裡的槍始終對準屍煞軍前排。
「劉年,還有什麼手段就快點!」
「它們要壓上來了!」
屍煞軍前排已經進入陽煞血線照亮的範圍。
一張張腐爛的人臉從甲冑後露出。
有的頂著老王的模樣,有的還在用周啟明的聲音呼喊接應。
老黃扯開豆袋,抓出一大把黃豆。
「老弟啊,俺這些豆子對付不了屍將。」 「最多能給你們爭點工夫!」
「足夠了!」
劉年向前一步。
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握攏。
魂魄深處,那道沉寂許久的陰帥將令,猛然被他喚醒。
劉年曾經以為,戚鎮山已經徹底消失。
在望城,戚鎮山燃盡靈體,只為替沈芸紗斬斷那段苦等千年的執念。
可前世終究只是前世。
他可以記得怎樣握槍,可以認出九都舊宮,也能凝聚陰帥將令。
但現在這具鮮活的身體,仍舊屬於劉年。
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再次召來那支陰兵。
直到罪臣道中,將令受到皇陵規則牽引,主動從魂魄里顯化。 那一刻,劉年便知道,有些東西是根本磨滅不了的!
戚鎮山散了。
屬於陰帥的權柄,卻被人從天道的抹殺中保住了一部分。
那個人,只可能是行九善。
「老東西,你到底還藏了多少事?」
劉年低聲罵了一句。
行九善自然不會回應。
倒是那道陰帥將令開始發燙,仿佛在催他儘快做出決斷。
劉年沒再猶豫。
黑紅色陰煞沿著左臂衝出,白金色陽煞則從右手匯聚。
兩股本源沒有互相碰撞,全部灌入了陰帥將令。
「以吾魂為令。」 「借古戰場一用!」
軍城上空,屍雲開始轉動。
墨綠色屍心的跳動亂了一拍。
緊接著,劉年身前的空地傳來一聲悶響。
一塊石磚向上拱起,隨後從中間斷開。
一隻只白骨手掌從土層中伸出,抓住地面,將埋在下方的殘軀拖了出來。
第一名陰兵鑽了出來。
他身上的甲冑早已破爛,左肩還卡著一截斷箭。
手中只剩半截戰刀,胸膛也有一道貫穿前後的矛傷。
可當他抬起頭時,殘缺的魂火仍舊亮著。
第二名。
第三名。 越來越多的陰兵現身。
宮道裂開,校場下陷。
甚至連殘破的城牆下,都有披著舊甲的身影接連走出。
他們沒有嘶吼,也沒有爭搶。
每一名陰兵探出地面,都會主動尋找自己的位置。
刀盾兵向前。
長槍兵居中。
弓手壓後。
殘缺的軍陣很快成形。
老黃被迎面衝來的陰氣頂得連退數步,後背撞在石門上。
他懷裡的黃豆滾出大半,卻忘了彎腰去撿。
「又來一支軍隊?」 「這皇陵到底埋了多少人啊?」
肖勇也放下了槍。
他見過屍煞,見過厲鬼,更親眼經歷過除夕夜的怪物暴亂。
可眼前這支陰兵,和那些東西完全不同。
它們身上有怨氣,也有煞氣。
然而,更多的,是那壯志未酬的戰意!
數萬陰兵從地下走出,卻沒有一人踩亂隊形。
最前方的殘兵甚至主動繞過劉年留下的陽煞血線,沒有毀掉這道封鎖屍氣的屏障。
屍煞軍的衝鋒第一次出現混亂。
前排屍煞停下腳步,後方軍陣卻還在繼續前推。
大批屍煞撞在一起,原本整齊的陣形隨即出現缺口。
韓烈轉動長戟。 「別慌!整軍!」
屍將同時發出低吼,強行壓住躁動。
然而,對面的陰兵還在增加。
一萬。
兩萬。
直到第三萬名陰兵走出地下,軍城的震動才逐漸停下。
劉年臉色蒼白,左臂上的黑血已經流到指尖。
他能感覺到,這已經是自己的極限。
昔日的陰帥戚鎮山,可以展開古戰場,召來三十萬英靈。
只要戰鼓還在,陰兵便會一次次從屍山中站起來。
可他如今只能召出三萬。
而且,這些陰兵的魂體都有殘缺。 有人沒了手臂,有人胸口還插著敵人的兵刃,還有人只剩半張臉。
他們全是被強行留下來的殘魂。
可他們依舊來了。
劉年抬眼看去。
軍陣中有幾名老卒也在看著他。
那幾道目光讓他感到熟悉。
仿佛千年前的戰場上,他們曾跟著戚鎮山衝過敵陣,也曾在血泊里聽過同一道軍令。
這些陰兵究竟還剩多少意識?
劉年不知道。
行九善也從未提過。
不過眼下,追問這些毫無意義。
屍煞軍已經重新壓穩陣形。 韓烈舉起長戟,前排盾兵隨即踏出。
校場中央,兩支沉睡千年的軍隊隔著空氣對峙。
劉年抬手。
陽煞在掌中凝成長刃。
「眾將士聽令!」
三萬陰兵同時抬頭。
「見楚將軍,如見本帥!」
「一切由楚凌霄定奪!」
轟!
三萬件殘破兵器同時擊地。
「諾!」
這一聲軍喝衝過校場,震得宮道兩側的軍旗紛紛斷裂。 就連地下宮殿上方的墨綠色屍心,也跟著停了一瞬。
楚凌霄看著眼前的三萬陰兵。
她從未帶過戚鎮山的舊部。
可只需掃上一眼,她便能判斷出各部兵種,也能看出這支軍隊仍有一戰之力。
更重要的是,劉年將兵權,交給了她。
沒有試探。
更沒有保留。
楚凌霄拉動韁繩。
永夜轉過身,載著她沖入陰兵軍陣。
沿途陰兵主動分開道路,金槍從一排排殘甲上方掠過。
來到中軍之前,楚凌霄勒馬停下。
她高舉金槍。 面具下的雙眼,戰意盡燃。
「前軍結盾!」
「長槍壓陣!」
「左右兩翼隨本將破開屍陣,中軍,直取韓烈!」
軍令傳下。
前排陰兵立刻抬盾,長槍兵也開始移動。
然而,中軍左側卻空出了一塊。
一名無頭副將手握斷刀,依舊站在原地。
周圍陰兵已經完成變陣。
唯獨他沒有動。
他似乎,拒絕服從楚凌霄的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