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缺口外,探照燈一盞接一盞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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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啟明向裡面望了一眼,便抓起對講機。
「防護組到舊宮牆集合,帶切割設備、擔架和牽引繩。醫療組準備鎮靜劑,所有人穿戴全套防護,三人一組進入。」
命令一條接一條。
現場的人很快忙了起來。
有人搬防爆盾,有人往腰間扣安全繩,還有人將粗鹽和硃砂分裝進密封袋。
先前封鎖牆縫的銅線也被拆下來,重新絞成幾股,準備鋪進長廊。
老王還剩幾個小時。
周啟明記得很清楚。
他盯著地下長廊,聲音又沉了些:「先進去二十米,確認結構穩定。找到人以後,不管什麼情況,先帶出來。」
肖勇從宮牆缺口鑽出來,衣服上全是灰。
他剛站直,回頭發現劉年沒跟上,又彎腰把人從洞裡拖了出來。 劉年左腳剛落地,膝蓋便軟了。
他一屁股坐在碎磚上,背靠著宮牆,胸腔里像塞進了兩塊燒紅的鐵。
白金色陽煞壓著經脈往外頂,殘留的黑紅陰煞又在皮肉深處亂竄,兩股力量每撞一次,他的牙根便酸一次。
最難受的是左臂。
整條胳膊垂在身側,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老黃蹲下來想扶他,手剛伸到一半,又不敢碰。
「還有知覺嗎?」
「有。」
劉年喘了兩口氣,補了一句:「疼也算知覺。」
老黃聽完,臉色沒見好,反倒更愁了。
肖勇扯開劉年的袖口,掐了一下他的小臂。
劉年低頭看著,隔了足足兩息,才感覺到一點遲來的刺痛。 「你傷得很重!」肖勇壓低聲音,「先送你去醫療點。」
「不急!待會兒我有專屬的治療師,先忙這裡吧!」
劉年用右手撐住牆,試了兩次才站起來。
他說的人自然是三姐,只不過眾目睽睽之下,讓三姐突然從桃木劍里鑽出來治療?
想想就刺激!
他此刻看東西有些重影,周啟明在他眼裡一會兒變成一個,一會兒疊成兩個。
他閉上眼緩了緩,再睜開時,防護組已經在長廊入口鋪設繩索。
「別進去!」
周啟明愣了一下。
他轉過身,眉頭壓得很低:「你剛才說什麼?」
「先別進去。」劉年扶著牆往證物區走,「讓我再看看那三具陶俑。」
「我們時間不多了!」 「所以才要看!」
周啟明抬手攔住正準備進入長廊的防護組,盯了劉年幾秒,還是跟了上去。
證物室里,三具陶俑背後的黑線已經熄滅。
監測設備擺在旁邊,屏幕上的數字仍在跳動。
心率、溫度,還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起伏,看上去都比之前穩定。
技術人員守在老王陶俑旁,見人進來,立即匯報:「黑線斷開後,他的心率從每分鐘二十七次恢復到了四十二次。照這個趨勢,也許還能撐得更久。」
周啟明繃著的下頜鬆了一點。
「準備轉運。」
「等等。」
劉年走到陶俑背後,摸了摸黑線留下的凹槽。
陶殼冰冷,觸感粗糙。
凹槽里殘留著一層黏稠黑灰,剛碰上去,便傳來細微震動。 一下一下的。
節奏與監測儀上的心跳相同。
劉年的手停住了。
他換了個位置,按在陶俑胸口。
隔著厚重陶殼,那股震動依舊清晰,可震動只存在於表層,沒從更深處傳出來。
有些像敲鼓。
鼓皮在響,鼓腔里卻是空的。
「肖勇,刀。」
肖勇抽出戰術匕首遞給他。
劉年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把刀交回去:「切開背上這層,薄一點,別碰裡面。」
肖勇蹲下身,將刀尖壓進黑線旁邊。
陶殼比普通泥陶更韌,刀刃划過去,只留下一道印子。 他加重力氣,一點點鋸。
陶殼表層被切開一小塊,裡面沒有血,也沒有皮肉,只有交疊在一起的灰黑色絲線。
那些絲線正在收縮。
每收縮一次,旁邊監測儀上的心率便跳一下。
技術人員愣住,伸手調整探頭位置。
探頭挪到陶俑小腿,心跳仍在;貼到後背,還是相同的聲音。
無論放在哪裡,都能測到。
「活人的心臟只有一個。」劉年說。
技術人員把探頭摘下,又換了一台便攜儀器。
結果沒有變化。
整具陶俑從頭到腳都在產生同樣的震動,密密麻麻的灰黑絲線,像是給陶殼織出了一顆遍布全身的假心臟。
老黃看得頭皮發緊。 「這東西還挺會過日子,連心臟都省了,渾身共用一個響。」
沒人接他的話。
周啟明看向另外兩具陶俑:「這是什麼意思?」
「這能證明心跳是假的!」
劉年蹲到老王陶俑面前。
「老王。」
陶俑的眼皮顫了幾下,艱難睜開。
「救……救我……」
聲音沙啞。
「我女兒還在等我……警官,我能聽見,我都聽見了……快把我砸開……」
泥淚從眼角流下來,沿著粗糙臉頰緩緩爬過。
它說得越來越急。 胸口起伏也跟著加快。
監測儀發出刺耳提示音,心率從四十二一路升到八十六,像一個被困在黑暗中的活人,終於聽到外面的聲音,正拼命掙扎求救。
周啟明的手握住陶俑肩膀。
「王建民,你能聽見我?」
「能……我能……」
「你現在在哪兒?」
陶俑的嘴開合幾次。
「黑……都是黑的……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牆後面有路,我被他們拖進來了……」
它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把這些話準備好了。
劉年沒再聽下去。
他一把扣住陶俑下巴,將那張灰色臉轉向燈光。 地上浮出一道矮胖的人影。
影子邊緣僵硬,輪廓與陶俑嚴絲合縫。
可裡面沒有第二道影子。
「關掉其他燈,只留頭頂這一盞。」
技術人員照做。
證物室暗了大半。
單獨留下的探照燈從陶俑頭頂照下來,灰色影子被壓在腳下,短短一團。
劉年讓人移動燈架,影子跟著變長,爬過白色警戒線,一直貼上牆面。
依舊只有陶殼的輪廓。
「鬼物能模仿聲音,模仿記憶,也能用屍氣造出心跳。」劉年盯著牆上的影子,「活人的魂魄藏不住。只要人還在陶殼裡,燈下就該有兩層魂影。」
周啟明沒有說話。
「也許魂魄被屍氣壓住了。」肖勇道。 「剛才陽煞燒斷黑線時,宿主迴路沒有受損。如果魂魄真在這裡,外層屍氣受到衝擊,魂影會露出來。」
劉年回頭看了眼陶俑背後的凹槽。
「可這裡什麼都沒有。」
「先前那三條黑線,從來沒有在輸送屍氣。」
「它們在傳送聲音、記憶、陽氣,還有一個人留在世上的所有痕跡。宮牆抽走魂魄,再用陶殼保存身份。」
「三天時間,是陶俑從泥胎逐漸化成人皮的過程,也是地下那個東西消化身份所需的時間。」
「等陶殼徹底變成真皮,老王留下的所有東西,便會全落到某個怪物身上。」
「然後,另一個老王會從牆裡走出來。」
劉年說到這裡,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偏過臉,將血咽了回去。
「雖然現實很殘酷,但我還是要說!從陶俑形成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已經沒救了!」
證物室內,頓時只剩下監測儀的滴答聲。 周啟明仍握著老王陶俑的肩膀。
只是他的手,慢慢收緊。
陶俑像是聽懂了。
泥淚流得更多,嘴裡還在一遍遍求救。
「周警官,救我……」
「我不想死……」
「求你了……」
周啟明抬頭,眼底布滿血絲:「我要百分之百的依據。」
「魂影就是依據。」
「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有。」
劉年回答得很乾脆。 周啟明看向他。
「砸開陶殼。若我判斷錯了,裡面能救出一個活人。」劉年停了一會兒,「若我判斷對了,屍氣會順著你們的手灌進去。到時候這三具東西全會活過來,誰離得最近,它們先用誰的臉。」
周啟明的手離開陶俑肩膀。
老王陶俑還在喊他。
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連呼吸停頓都和真人沒有差別。
周啟明站在原地聽了許久,直到那隻灰色的手開始緩緩抬起,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他退了一步。
「唉......」
「撤銷救援命令!」
周啟明拿起對講機,嗓音乾澀得厲害。
「所有人退出地下長廊。雙層警戒,封鎖入口,未經專案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
證物室外,已經整裝完畢的防護人員慢慢放下牽引繩,滿臉的詫異。 探照燈仍照著長廊。
一排排陶俑跪在光線里,安安靜靜,像在等著有人進去救他們。
可真正的活人,早已留在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