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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千年後的合卺

  「嗡!」

  意識重新落回身體。

  劉年睜開眼時,仍舊躺在三姐懷裡。

  風沙擦過臉頰,有些疼。

  三姐雙手捧著他的頭,白紗羅裙沾滿沙塵,眼睛都已經哭紅了。

  她在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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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年怔望著眼前的人兒,千年以來的相思之苦,一下子湧上心頭。

  那些剛找回來的記憶,並沒有因為意識回歸而淡去。

  反而更清楚了。

  溪邊浣衣的姑娘。

  山中那間小屋。

  樹下私定終身。  還有他走下山坡前,回頭看她的最後一眼。

  這一眼,竟隔了千年!

  劉年眼眶一點點紅了。

  原來,他真的找了她一千年。

  原來,她也真的等了他一千年。

  可笑的是,這些天,她一直都在自己身邊。

  他卻什麼都不知道,只把她當成群里喜歡胡思亂想、說話溫柔的三姐。

  他甚至還曾當著她的面,談起戚鎮山。

  談起那個負了她千年的將軍。

  而那個人,卻是他自己。

  可為何兩人的緣分如此坎坷,如今,自己想起來了,可她......卻不記得了!

  三姐見他醒來,本來已經鬆了口氣,可看到他落淚,眼底又浮現出慌亂。  劉郎為什麼哭?

  難道是傷勢太重?

  還是自己方才替他接骨時,弄疼了他?

  她剛想低頭查看,劉年卻猛地撐起身子,一把將她抱進懷中。

  「芸紗!」

  這一聲喚,幾乎脫口而出。

  三姐身體一僵。

  劉年的手臂越收越緊,像是生怕懷裡的人再次消失。

  「我知道,我這樣叫你,會讓你覺得唐突。」

  「我也知道,我突然抱你,會讓你覺得我輕浮。」

  「可是……」

  劉年的聲音哽住了。  他有太多話想說。

  千年前欠下的誓言,離開時沒能說完的囑託,還有那些戰場上無數次想活著回來告訴她的事情。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竟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想起來了!」

  「芸紗,我全都想起來了。」

  眼淚順著劉年的臉頰落下,砸在三姐肩頭。

  「我記得那條溪,記得你替我包紮傷口,記得你把家裡僅剩的糧食煮給我吃。」

  「我也記得,那天離開村子時,你一直站在後面看著我。」

  「我走了很遠。」

  「可我每走幾步,就想回頭看你一眼。」

  三姐的身體開始顫抖。

  劉年卻沒有察覺,只顧著把那些遲到了千年的話,一句句說出來。  「我該怎麼補償你?我該怎麼愛你?」

  「我該怎麼告訴你......千年來,我對你的思念!」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剛找回記憶的狂喜,瞬間被現實打破。

  她不記得了。

  當初,自己親手抹去了她的記憶。

  如今他想起來了,她卻什麼都不知道了!

  多荒唐!

  他們之間,好像永遠都差那麼一步。

  「可是……你不記得了。」

  「我記得!」

  轟!  三姐很輕的一句話。

  卻像一道驚雷,直接劈進劉年腦海。

  他整個人僵住了。

  風還在吹。

  細沙從兩人身邊滾過,發出窸窣的聲響。

  劉年甚至懷疑,剛才那句話只是自己的幻聽。

  「我都記得!」

  三姐再次開口。

  短短四個字,被哭腔碾得支離破碎。

  劉年猛地鬆開手,扶住她的肩,將她推到自己面前。

  他盯著三姐的眼睛,嘴唇不住地顫抖。

  「你......記得?」  三姐悽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任憑淚水在臉上流淌著。

  「郎啊。」

  「你以為千年的執念,是說消便能消的嗎?」

  劉年怔住了。

  「可是……可是……」

  話沒說完,他突然恍然大悟。

  有些東西可以從記憶里抹掉。

  可心呢?

  一個人守在村口等了五年,青燈古佛又等到死,死後仍然守著那句承諾。

  這樣的執念,怎麼可能輕易地被抹去?

  「所以……」

  「所以你一直都記得?」  「這些天,你只是在裝作不知道?」

  三姐伸出手,心疼地擦去劉年臉上的淚。

  她等得太久了。

  久到早已不敢奢望這個男人還能回來。

  可即便所有人都說戚鎮山負了她,即便連她自己的記憶都曾告訴她,那個人沒有回來,她還是不願意相信。

  「我相信,我心中的大將軍,為國,為民,所行皆是大義。」

  三姐的聲音很輕,眼神卻一點點堅定起來。

  「我也相信,我心愛的夫君,不是會背信棄義的負心人。」

  「我不知道你為何會變成如今的模樣,也不知道你何時才能想起妾身。」

  「可妾身願意等。」

  「五年等不到,便等十年。」

  「十年等不到,便等百年。」  「一百年還等不到……」

  她頓了頓,淚中帶笑。

  「那就等一千年。」

  劉年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抱回懷裡。

  「芸紗!」

  這一次,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三姐將臉埋在他的肩頭,雙手抓緊他的衣服,像是要把千年的委屈全都哭出來。

  劉年也哭了。

  不是悲慟。

  是那口壓在心中一千多年,始終不敢吐出的氣,終於散了。

  原來她沒有忘。

  原來他也沒有真的失約。  他們只是隔著戰亂,隔著生死,隔著被抹去的記憶,繞了太遠太遠的一段路。

  好在,終於見到了。

  不知過去多久,兩人才慢慢分開。

  三姐垂下眼帘,臉頰還有未乾的淚痕。

  她似乎突然想起什麼,神情變得有些羞澀。

  「妾身在這裡等夫君時,做了些事。」

  「夫君可願隨我去看看?」

  劉年還沒從方才的情緒中緩過來,卻還是點了點頭。

  三姐眼中頓時多了一抹歡喜。

  她牽住劉年的手。

  下一刻,眼前景象驟然模糊。

  風沙消失了。  耳邊傳來溪水流淌的聲音,還有山林中濕潤的草木氣息。

  劉年睜開眼,整個人忽然定在原地。

  「這裡……」

  青山,溪流。

  那條鋪著碎石的小路,還有遠處炊煙般的薄霧。

  一切都與千年前一模一樣。

  「夫君,妾身如今已是地縛靈。」

  三姐站在他身旁,輕聲解釋。

  「桃木劍中,便是妾身的天地。」

  「等你的這些日子,妾身無事可做,便將這裡一點一點變成了從前的模樣。」

  劉年放眼望去,眼眶再次濕潤。

  這裡......  確實是千年前,他第一次與沈芸紗相遇的地方。

  這裡的青山,這裡的溪水,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那麼熟悉。

  他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了那間小屋。

  牆壁有些舊,院中擺著木盆,檐下還掛著一件沒有收回去的衣裳。

  像是他們從未離開過。

  屋旁的大樹依舊枝繁葉茂。

  劉年停在樹下,仰頭看了許久。

  「這裡,是妾身與夫君拜堂的地方。」

  三姐走到他身邊。

  「對!」

  劉年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緊。

  他記得那個夜晚。  沒有賓客,沒有紅燭,也沒有一場像樣的婚宴。

  他們只是在樹下拜了天地,許下白頭偕老的承諾。

  可後來,誰都沒能白頭。

  「從今以後,我絕不會再離開你。」

  三姐愣了一下,隨即抿唇輕笑。

  「我知道。」

  「有些話,不必說出來。」

  劉年看向不遠處的小屋。

  三姐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臉頰一下子紅了,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牽著手,走進屋中。

  屋內並不是記憶里的模樣。

  而是到處掛滿了紅綢。  桌上放著兩隻酒杯,床榻也重新鋪過,紅色帷幔垂在兩側。

  燭火搖曳,把滿屋映得暖融。

  劉年站在門口,半天沒有邁步。

  「這是……」

  三姐低下頭,沒有回答。

  劉年心裡忽然泛起一陣酸澀。

  「婚房本該由我來布置。」

  這一千年,她究竟獨自在這裡想過多少遍?

  一塊紅綢,一對酒杯。

  她是在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無妨!」

  三姐走到床邊,拿起那塊早已準備好的紅蓋頭。  「你我既已拜過天地,便是一體。」

  「誰來布置,又有什麼分別?」

  她將紅蓋頭輕覆在頭上。

  「夫君,你我雖在樹下起過誓,可終究還沒有……」

  後面的話,她沒能說出口。

  劉年瞭然。

  他走到桌邊,端起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到三姐面前。

  「芸紗。」

  「這杯合卺酒,你可願與我共飲?」

  紅蓋頭下的人輕輕點頭。

  三姐接過酒杯。

  兩人的手臂交纏在一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劉年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手指捏住蓋頭一角。

  明明只是掀開一塊紅布,他的手卻抖得厲害。

  紅蓋頭緩緩落下。

  三姐抬起頭。

  她眼中有羞澀,有歡喜,還有等了千年之後,終於等到的幸福。

  劉年的眼睛又紅了。

  這一刻,他們等得太久太久。

  久到活人化作白骨。

  久到王朝更迭,山河變換。

  久到再次相見時,彼此已經隔過了一次生死。

  屋中紅燭輕晃。

  他俯下身,將等了自己千年的女子,緩緩扶倒在鋪滿紅綢的床榻上。  外界。

  荒漠依舊風沙漫天。

  桃木劍斜插在沙地里,劍柄上的紅纓被風吹得紛亂。

  過了沒多久。

  劍身,微微顫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