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的大門,是被霍司霆親手推開的。
木門沉重,鐵栓鏽死,連門板上都嵌著半截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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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寸一寸地鋪在地面上。
光線照亮了糧倉里的一切。
先是滿地的血,然後是牆。
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貼滿了歪歪扭扭的黃紙符。
有的貼得端正,有的歪七扭八,有的已經被黑血浸透只剩半張。
牆角的石磨被推到了一個洞口前,死死堵住。
石磨旁邊散落著幾根斷掉的爐鉤、卷刃的菜刀、燒得只剩半截的木棍。
地上到處是焦黑的毛髮灰燼,一團一團,像燒過的紙錢。
百姓們見是大帥回來了,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走。
可他們走得很慢,沒有人說話。
霍司霆完全沒有感受到他們劫後餘生的喜悅。
百姓們每走幾步,就會回一次頭。
每一個人,都會往糧倉深處多看一眼。
眼神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很沉、很重的悲傷。
霍司霆從他們中間擠過去。
他走得很急,肩膀撞到了一個老人,老人沒有吭聲,只是側了側身,用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裡,沒有怨恨。
只有心疼!
霍司霆不知道為什麼,被這一眼看得心口一縮。
他加快了腳步。
糧倉最裡面,靠著西牆的位置,糧袋堆成了一道矮牆。
糧袋已經乾癟了,裡面的米早被吃完,此時看去,更像是一具具被抽空了骨頭的軀殼。
蘇小暖就靠在那堆乾癟的糧袋上。
她身邊圍著很多人。
他們安安靜靜地圍在蘇小暖身邊。
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哭。
霍司霆停住腳步,仔細看向蘇小暖。
她比他走的時候瘦了太多。
臉頰上的肉全沒了,顴骨突出來,皮膚像紙一樣薄。
她身上的道袍破得不成樣子,袖子少了一截,前襟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纏了好幾層的粗布繃帶。
繃帶上全是幹了的血,有的地方已經發黑。
她的胳膊上有咬痕。
不是一處兩處,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著暗色的液體。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布袋。
布袋上繡著一個"暖"字。
她靠在糧袋上,腦袋微微偏向一側,臉上帶著很淺很淺的笑。
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閉得很安靜......
她面前擺著一個碗。
粗陶的,邊上還有個豁口。
碗底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有,連米湯的痕跡都舔不出來了。
糧倉里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滿牆的黃紙符,嘩啦啦地響。
"大帥!"
身後傳來李副官的聲音。
他也跟進來了,可當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時,聲音戛然而止。
霍司霆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說話。
可此時,卻不知道說什麼。
身後越來越多計程車兵湧進糧倉,看到眼前的一幕,所有人的腳步都頓住了。
李副官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了下去。
糧倉里的百姓,也開始跪。
沒有人號令,沒有人商量。
廚子跪了,婦人跪了,老人跪了。
整座糧倉里,只有霍司霆還站著。
他站在所有人中間,像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枯木。
然後,角落裡傳來一個孩子的哭聲。
那是一個小女孩。
瘦得只剩骨架,手指頭細得像柴火棍。
她臉上髒兮兮的,淚水衝出兩道白痕。
她拽著旁邊婦人的衣角,哭著說。
"姐姐、姐姐說她吃過十菜一湯……"
"她說她不餓……"
"她說她早就吃飽了……"
小女孩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嚎啕。
"可她騙人……她一口都沒吃……最後那碗粥,她全給我了……"
"她說,小孩子要多吃飯,才能長大……"
糧倉里所有人都哭了。
連那些跟著霍司霆殺了一天一夜,滿身刀疤槍傷計程車兵們,也都紅了眼。
霍司霆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最深處炸開了。
他仰起頭。
嘴唇慘白,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他狠狠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那雙向來殺伐果斷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霧氣。
"我...回來遲了!"
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是我食言了......"
這一句,聲音忽然拔高,尾音卻碎了。
下一秒,霍司霆猛地轉身。
他的眼神像瞪著那些餓鬼無二。
他一把揪住李副官的領子,把這個比他矮半頭的漢子從地上生生拽了起來。
"你不是說軍師沒事嗎?"
"你不是說她狀態不錯嗎?"
"我讓你留下來守糧倉!"
"守的是百姓!"
"守的是軍師!"
"可你看看她!"
霍司霆一把將李副官甩向蘇小暖的方向。
"你給我看!"
"你睜大你的狗眼給我看看!"
"這就是你說的不錯?!"
李副官踉蹌了兩步,抬起頭,視線正對上蘇小暖的臉。
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
那個淺淺的,像是在做夢的笑容。
那雙閉著的,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咔嚓!"
一聲槍栓拉開的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霍司霆掏出了腰間的手槍。
槍口,抵在李副官的額頭上。
"老子他媽槍斃了你!"
霍司霆的聲音反而低下去了。
槍口抵著李副官的眉心,黑洞洞的槍管微微發抖。
那抖動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握槍的那隻手,已經承受不住手臂主人此刻心中的重量。
李副官沒有躲。
他直直地跪在那裡,昂著脖子,任由槍管頂著自己的腦門。
他的眼淚滾下來了。
但他沒有求饒。
因為霍司霆說得對。
軍師是他眼看著,一天比一天瘦下去的。
每天分粥的時候,軍師總是排在最後面,碗裡永遠是最淺的一勺。
軍師把自己的那份飯推給孩子,推給老人,推給傷兵,每次都說同一句話。
"我吃過了!十菜一湯,比你們先吃的。"
他知道那是假話。
可他沒有戳破。
因為整個糧倉,所有人都需要這句假話!
可他沒想到,也沒想過。
軍師她,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丫頭啊!
霍司霆的手指,貼在扳機上。
槍口在李副官的眉心定住了。
因為他知道,這不怪李副官。
他怪的,是他自己。
說好的三天!
可他打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他殺穿了三道防線,身上添了七處新傷,肩胛骨差點被炮彈片削掉。
他甚至在最絕望的第九天夜裡,盯著面前餓鬼焦臭的殘軀,認真想過,能不能把這東西煮了吃!
他也餓過,他也傷過,他拼盡了一切。
可他,還是遲了!
小道姑信了他的話。
信了"頓頓管飽"。
信了"十菜一湯"。
信了"三天就回來"。
可信到最後,自己卻活活餓死,臉上卻還掛著笑。
「大帥!」旁邊計程車兵,想要出聲勸阻。
霍司霆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他瞪著李副官。
眼裡是滔天的怒火。
可怒火的底下,是更深的東西。
霍司霆戎馬半生,無妻無子。
而李副官,從十三歲起就跟在他身邊。
端茶倒水、牽馬墜蹬、扛槍衝鋒、擋刀擋彈……
一跟就是十年。
從小他就看重李副官,並給他取名!
李復國。
復我山河,國泰民安。
這是霍司霆給一個孤兒取的名字。
也是一個父親給兒子的期望。
什麼是兒臣?
不是血脈。
是他霍司霆把這個臭小子,當成親兒子看了十年。
此刻,讓他提槍殺子?
"大帥。"
此時,李副官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緩緩站了起來。
他用手背狠狠抹掉臉上的血和淚。
然後,他突然一伸手,搶過了霍司霆手中的槍。
動作快得連護衛都沒反應過來。
"咔嚓!"
他拉開保險。
槍口頂在自己太陽穴上。
"大帥!"
他的聲音嘶啞到了極點。
"卑職無能!"
"守不住軍師!"
"卑職,到下面給軍師賠罪!"
食指搭上扳機,眼看就要扣下。
"你敢!"
霍司霆一腳踹在他胸口。
這一腳用盡了全力。
李副官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地上。
手槍脫手,一個士兵撲上去,將槍繳了。
李副官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爬起來。
可此刻的悲傷大於虛弱,腿怎麼也不聽使喚了。
"給老子滾過來!"
霍司霆的聲音在糧倉里低低地迴蕩。
李副官咬著牙,一寸一寸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行著朝霍司霆挪過去。
每挪一步,地上就多一道血痕。
他跪到霍司霆面前,抬起頭。
滿臉血淚。
可眼神里沒有怕。
只有愧!
霍司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副官都以為大帥要親手打死他。
然後,霍司霆開口了。
"你給老子聽著。"
"外面的鬼,還多的是!"
"在殺完它們之前......「
"你給老子活著!"
"就算要死!"
"也得給老子死在戰場上!"
"哪天你真死了......"
"再下去給軍師賠罪,不遲!"
最後兩個字,霍司霆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完,他背過身去。
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臉。
身後傳來李副官伏地大哭的聲音。
半個月的血,半個月的火,半個月沒敢合眼的夜,全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可霍司霆沒有回頭。
他一步一步,走到蘇小暖面前。
緩緩蹲了下去。
離得近了,更能清她的臉。
她還在笑。
真的在笑。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的風擦過枝頭,什麼都沒留下,又好像什麼都留下了。
霍司霆伸出手,緩緩從蘇小暖懷裡,將那個小布袋取了出來。
布袋上的"暖"字已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但那個字的形狀還在。
一針一線,縫得歪歪扭扭,就跟她畫的符一樣丑。
霍司霆把布袋捧在手裡。
他本想替她整理遺物。
可碰到布袋的時候,他察覺到裡面鼓鼓的。
他停了一下。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進去。
指尖觸碰到了一張紙。
黃紙!
他將紙抽出來。
紙是疊好的,疊了三折,很整齊。
可展開的那一瞬,霍司霆的呼吸,停了。
紙上畫的不是符。
而是兩幅畫。
用血畫的畫......
第一幅畫,畫了兩個人。
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五六歲大。
圓圓的腦袋,鼓著腮幫子,臉上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她一隻手被旁邊一個人牽著,牽她的人穿著破舊的道袍,鬍子畫得老長老長,比人都高。
顯然是畫功不行又想表達"師父鬍子很長",只好把鬍子畫出了畫面。
小女孩的另一隻手,舉著一個又大又圓的包子。
包子畫得比她的腦袋還大。
上面還認認真真地畫了幾道褶子。
她仰著頭,看著身邊的師父。
沒有背景。
沒有山,沒有道觀,沒有天。
只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和一個大包子。
可那個畫面,乾淨得讓人想哭。
第二幅畫,也是兩個人。
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畫得方方正正,肩膀寬闊,頭上畫了個軍帽,帽子有點歪。
不是她故意畫歪的,可能,就是畫不好吧。
中年人伸著手,穩穩地摸在一個小道姑的頭上。
小道姑比第一幅畫裡大了些,道袍畫得皺皺巴巴。
她雙手捧著一個大包子,嘴張得老大,正開心地啃著。
嘴角還畫了兩粒餡兒渣。
霍司霆看著這兩幅畫。
第一幅里,她和師父在一起。
第二幅里,她和他在一起。
都是大包子。
都在笑。
他的眼睛被某種滾燙的東西淹沒了,視線變得模糊了一瞬,他用力眨了一下,逼著自己看清。
因為畫的下面,還有一行字。
字跡不好看。
可一筆一划的,每一個字都寫得極用力,力透紙背,黃紙都快被戳破了。
上面寫著......
"師父,我想你了!"
"快來,大叔這裡能吃飽飯!"
霍司霆的身體僵住了。
他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捧著符紙。
"能吃飽飯。"
這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刀,生生插進了他的胸腔。
她從頭到尾。
從頭到尾要的,就只是一口飽飯!
她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軍師的位子,不是什麼榮華富貴,不是什麼保家衛國的大義。
她,就只是想吃飽。
可她最後,騙了所有人。
唯獨沒騙這張紙。
霍司霆猛地閉上了眼。
手緊緊攥住符紙。
攥得整條手臂都在抖。
"嗒"的一聲。
一滴淚水,滴在符紙上。
極輕極輕。
卻響徹了整座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