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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大帥回來了

  糧倉的大門,是被霍司霆親手推開的。

  木門沉重,鐵栓鏽死,連門板上都嵌著半截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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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寸一寸地鋪在地面上。

  光線照亮了糧倉里的一切。

  先是滿地的血,然後是牆。

  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貼滿了歪歪扭扭的黃紙符。

  有的貼得端正,有的歪七扭八,有的已經被黑血浸透只剩半張。

  牆角的石磨被推到了一個洞口前,死死堵住。

  石磨旁邊散落著幾根斷掉的爐鉤、卷刃的菜刀、燒得只剩半截的木棍。

  地上到處是焦黑的毛髮灰燼,一團一團,像燒過的紙錢。

  百姓們見是大帥回來了,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走。

  可他們走得很慢,沒有人說話。

  霍司霆完全沒有感受到他們劫後餘生的喜悅。

  百姓們每走幾步,就會回一次頭。

  每一個人,都會往糧倉深處多看一眼。

  眼神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很沉、很重的悲傷。

  霍司霆從他們中間擠過去。

  他走得很急,肩膀撞到了一個老人,老人沒有吭聲,只是側了側身,用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裡,沒有怨恨。

  只有心疼!

  霍司霆不知道為什麼,被這一眼看得心口一縮。

  他加快了腳步。

  糧倉最裡面,靠著西牆的位置,糧袋堆成了一道矮牆。

  糧袋已經乾癟了,裡面的米早被吃完,此時看去,更像是一具具被抽空了骨頭的軀殼。

  蘇小暖就靠在那堆乾癟的糧袋上。

  她身邊圍著很多人。

  他們安安靜靜地圍在蘇小暖身邊。

  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哭。

  霍司霆停住腳步,仔細看向蘇小暖。

  她比他走的時候瘦了太多。

  臉頰上的肉全沒了,顴骨突出來,皮膚像紙一樣薄。

  她身上的道袍破得不成樣子,袖子少了一截,前襟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纏了好幾層的粗布繃帶。

  繃帶上全是幹了的血,有的地方已經發黑。

  她的胳膊上有咬痕。

  不是一處兩處,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著暗色的液體。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布袋。

  布袋上繡著一個"暖"字。

  她靠在糧袋上,腦袋微微偏向一側,臉上帶著很淺很淺的笑。

  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閉得很安靜......

  她面前擺著一個碗。

  粗陶的,邊上還有個豁口。

  碗底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有,連米湯的痕跡都舔不出來了。

  糧倉里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滿牆的黃紙符,嘩啦啦地響。

  "大帥!"

  身後傳來李副官的聲音。

  他也跟進來了,可當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時,聲音戛然而止。

  霍司霆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說話。

  可此時,卻不知道說什麼。

  身後越來越多計程車兵湧進糧倉,看到眼前的一幕,所有人的腳步都頓住了。

  李副官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了下去。

  糧倉里的百姓,也開始跪。

  沒有人號令,沒有人商量。

  廚子跪了,婦人跪了,老人跪了。

  整座糧倉里,只有霍司霆還站著。

  他站在所有人中間,像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枯木。

  然後,角落裡傳來一個孩子的哭聲。

  那是一個小女孩。

  瘦得只剩骨架,手指頭細得像柴火棍。

  她臉上髒兮兮的,淚水衝出兩道白痕。

  她拽著旁邊婦人的衣角,哭著說。

  "姐姐、姐姐說她吃過十菜一湯……"

  "她說她不餓……"

  "她說她早就吃飽了……"

  小女孩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嚎啕。

  "可她騙人……她一口都沒吃……最後那碗粥,她全給我了……"

  "她說,小孩子要多吃飯,才能長大……"

  糧倉里所有人都哭了。

  連那些跟著霍司霆殺了一天一夜,滿身刀疤槍傷計程車兵們,也都紅了眼。

  霍司霆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最深處炸開了。

  他仰起頭。

  嘴唇慘白,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他狠狠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那雙向來殺伐果斷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霧氣。

  "我...回來遲了!"

  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是我食言了......"

  這一句,聲音忽然拔高,尾音卻碎了。

  下一秒,霍司霆猛地轉身。

  他的眼神像瞪著那些餓鬼無二。

  他一把揪住李副官的領子,把這個比他矮半頭的漢子從地上生生拽了起來。

  "你不是說軍師沒事嗎?"

  "你不是說她狀態不錯嗎?"

  "我讓你留下來守糧倉!"

  "守的是百姓!"

  "守的是軍師!"

  "可你看看她!"

  霍司霆一把將李副官甩向蘇小暖的方向。

  "你給我看!"

  "你睜大你的狗眼給我看看!"

  "這就是你說的不錯?!"

  李副官踉蹌了兩步,抬起頭,視線正對上蘇小暖的臉。

  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

  那個淺淺的,像是在做夢的笑容。

  那雙閉著的,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咔嚓!"

  一聲槍栓拉開的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霍司霆掏出了腰間的手槍。

  槍口,抵在李副官的額頭上。

  "老子他媽槍斃了你!"

  霍司霆的聲音反而低下去了。

  槍口抵著李副官的眉心,黑洞洞的槍管微微發抖。

  那抖動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握槍的那隻手,已經承受不住手臂主人此刻心中的重量。

  李副官沒有躲。

  他直直地跪在那裡,昂著脖子,任由槍管頂著自己的腦門。

  他的眼淚滾下來了。

  但他沒有求饒。

  因為霍司霆說得對。

  軍師是他眼看著,一天比一天瘦下去的。

  每天分粥的時候,軍師總是排在最後面,碗裡永遠是最淺的一勺。

  軍師把自己的那份飯推給孩子,推給老人,推給傷兵,每次都說同一句話。

  "我吃過了!十菜一湯,比你們先吃的。"

  他知道那是假話。

  可他沒有戳破。

  因為整個糧倉,所有人都需要這句假話!

  可他沒想到,也沒想過。

  軍師她,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丫頭啊!

  霍司霆的手指,貼在扳機上。

  槍口在李副官的眉心定住了。

  因為他知道,這不怪李副官。

  他怪的,是他自己。

  說好的三天!

  可他打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他殺穿了三道防線,身上添了七處新傷,肩胛骨差點被炮彈片削掉。

  他甚至在最絕望的第九天夜裡,盯著面前餓鬼焦臭的殘軀,認真想過,能不能把這東西煮了吃!

  他也餓過,他也傷過,他拼盡了一切。

  可他,還是遲了!

  小道姑信了他的話。

  信了"頓頓管飽"。

  信了"十菜一湯"。

  信了"三天就回來"。

  可信到最後,自己卻活活餓死,臉上卻還掛著笑。

  「大帥!」旁邊計程車兵,想要出聲勸阻。

  霍司霆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他瞪著李副官。

  眼裡是滔天的怒火。

  可怒火的底下,是更深的東西。

  霍司霆戎馬半生,無妻無子。

  而李副官,從十三歲起就跟在他身邊。

  端茶倒水、牽馬墜蹬、扛槍衝鋒、擋刀擋彈……

  一跟就是十年。

  從小他就看重李副官,並給他取名!

  李復國。

  復我山河,國泰民安。

  這是霍司霆給一個孤兒取的名字。

  也是一個父親給兒子的期望。

  什麼是兒臣?

  不是血脈。

  是他霍司霆把這個臭小子,當成親兒子看了十年。

  此刻,讓他提槍殺子?

  "大帥。"

  此時,李副官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緩緩站了起來。

  他用手背狠狠抹掉臉上的血和淚。

  然後,他突然一伸手,搶過了霍司霆手中的槍。

  動作快得連護衛都沒反應過來。

  "咔嚓!"

  他拉開保險。

  槍口頂在自己太陽穴上。

  "大帥!"

  他的聲音嘶啞到了極點。

  "卑職無能!"

  "守不住軍師!"

  "卑職,到下面給軍師賠罪!"

  食指搭上扳機,眼看就要扣下。

  "你敢!"

  霍司霆一腳踹在他胸口。

  這一腳用盡了全力。

  李副官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地上。

  手槍脫手,一個士兵撲上去,將槍繳了。

  李副官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爬起來。

  可此刻的悲傷大於虛弱,腿怎麼也不聽使喚了。

  "給老子滾過來!"

  霍司霆的聲音在糧倉里低低地迴蕩。

  李副官咬著牙,一寸一寸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行著朝霍司霆挪過去。

  每挪一步,地上就多一道血痕。

  他跪到霍司霆面前,抬起頭。

  滿臉血淚。

  可眼神里沒有怕。

  只有愧!

  霍司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副官都以為大帥要親手打死他。

  然後,霍司霆開口了。

  "你給老子聽著。"

  "外面的鬼,還多的是!"

  "在殺完它們之前......「

  "你給老子活著!"

  "就算要死!"

  "也得給老子死在戰場上!"

  "哪天你真死了......"

  "再下去給軍師賠罪,不遲!"

  最後兩個字,霍司霆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完,他背過身去。

  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臉。

  身後傳來李副官伏地大哭的聲音。

  半個月的血,半個月的火,半個月沒敢合眼的夜,全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可霍司霆沒有回頭。

  他一步一步,走到蘇小暖面前。

  緩緩蹲了下去。

  離得近了,更能清她的臉。

  她還在笑。

  真的在笑。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的風擦過枝頭,什麼都沒留下,又好像什麼都留下了。

  霍司霆伸出手,緩緩從蘇小暖懷裡,將那個小布袋取了出來。

  布袋上的"暖"字已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但那個字的形狀還在。

  一針一線,縫得歪歪扭扭,就跟她畫的符一樣丑。

  霍司霆把布袋捧在手裡。

  他本想替她整理遺物。

  可碰到布袋的時候,他察覺到裡面鼓鼓的。

  他停了一下。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進去。

  指尖觸碰到了一張紙。

  黃紙!

  他將紙抽出來。

  紙是疊好的,疊了三折,很整齊。

  可展開的那一瞬,霍司霆的呼吸,停了。

  紙上畫的不是符。

  而是兩幅畫。

  用血畫的畫......

  第一幅畫,畫了兩個人。

  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五六歲大。

  圓圓的腦袋,鼓著腮幫子,臉上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她一隻手被旁邊一個人牽著,牽她的人穿著破舊的道袍,鬍子畫得老長老長,比人都高。

  顯然是畫功不行又想表達"師父鬍子很長",只好把鬍子畫出了畫面。

  小女孩的另一隻手,舉著一個又大又圓的包子。

  包子畫得比她的腦袋還大。

  上面還認認真真地畫了幾道褶子。

  她仰著頭,看著身邊的師父。

  沒有背景。

  沒有山,沒有道觀,沒有天。

  只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和一個大包子。

  可那個畫面,乾淨得讓人想哭。

  第二幅畫,也是兩個人。

  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畫得方方正正,肩膀寬闊,頭上畫了個軍帽,帽子有點歪。

  不是她故意畫歪的,可能,就是畫不好吧。

  中年人伸著手,穩穩地摸在一個小道姑的頭上。

  小道姑比第一幅畫裡大了些,道袍畫得皺皺巴巴。

  她雙手捧著一個大包子,嘴張得老大,正開心地啃著。

  嘴角還畫了兩粒餡兒渣。

  霍司霆看著這兩幅畫。

  第一幅里,她和師父在一起。

  第二幅里,她和他在一起。

  都是大包子。

  都在笑。

  他的眼睛被某種滾燙的東西淹沒了,視線變得模糊了一瞬,他用力眨了一下,逼著自己看清。

  因為畫的下面,還有一行字。

  字跡不好看。

  可一筆一划的,每一個字都寫得極用力,力透紙背,黃紙都快被戳破了。

  上面寫著......

  "師父,我想你了!"

  "快來,大叔這裡能吃飽飯!"

  霍司霆的身體僵住了。

  他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捧著符紙。

  "能吃飽飯。"

  這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刀,生生插進了他的胸腔。

  她從頭到尾。

  從頭到尾要的,就只是一口飽飯!

  她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軍師的位子,不是什麼榮華富貴,不是什麼保家衛國的大義。

  她,就只是想吃飽。

  可她最後,騙了所有人。

  唯獨沒騙這張紙。

  霍司霆猛地閉上了眼。

  手緊緊攥住符紙。

  攥得整條手臂都在抖。

  "嗒"的一聲。

  一滴淚水,滴在符紙上。

  極輕極輕。

  卻響徹了整座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