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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還債

  斗爺沒有馬上開口。

  他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菸頭的光,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斗爺沉吟了好半天,直到眼神變得迷離,這才說話。

  「我年輕那會兒,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他靠著老槐樹,肩膀往下沉了沉。

  「十七歲就跟著人下斗。那時候窮,窮到什麼份上呢?一天吃一頓,吃的還是紅薯葉子拌鹽巴。有人跟我說,地底下有好東西,值錢,能改命!我就去了。」

  「頭回下去,手電筒照下去的時候,手抖,腿也軟!但那時候年輕啊,腦子裡頭裝的全是錢,別的什麼都顧不上想。」

  斗爺彈了彈菸灰。

  「幹了兩年,膽子就上來了。帶著一幫跟我差不多大的兄弟,今天這個墓,明天那個坑,越干越順手,越干名氣越大。臨北地界上提起一個'斗'字,沒人不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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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會兒是真不信邪啊!有人勸我,說地底下的東西別碰,碰了要遭報應。我笑話人家迷信。唯物主義戰士嘛,死人還能爬起來咬我?」

  「後來呢?」劉年問。

  「後來就信了。」

  斗爺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乾的年頭久了,見的就多了。」

  「有的墓裡頭,東西擺得好好的,你轉個身回來,位置就變了。有的墓道里,風是往裡灌的,不是往外抽的。」

  「還有一回,我手底下一個兄弟,進去的時候好好的,出來之後整個人就不對了,見誰都笑,笑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人就沒了。」

  老黃在旁邊打了個哆嗦。

  斗爺沒理他,繼續說。

  「怕歸怕,活兒還是得干。窮怕了的人,你讓他收手,比殺了他還難受。我就跟自己說,再干最後一票,幹完金盆洗手。」

  他把煙吸到了煙屁股扔地上,繼續說道。

  「最後那一票,臨北西郊,一座沒人碰過的生坑。」

  「規模不大,但格局不小。墓道彎了三道,每一道彎的角度都不一樣。我當年雖然年輕,但該懂的門道都懂了。這種墓,要麼是大凶之墓,要麼就是裡頭有東西不想讓人進去。」

  「那您還進?」老黃忍不住冒了一句。

  斗爺橫了他一眼。

  「廢話。都到門口了,哪有空手出來的道理。」

  「進去之後,棺槨擺在正中間,周圍的明器碼得整整齊齊,數量不多,但件件都是硬通貨。我當時心想,這一票下來,夠兄弟們吃半輩子的了!」

  斗爺嘆了口氣。

  「我開棺的時候,手底下那幫人都在外面等著。規矩嘛,棺蓋第一眼得我先看。撬開之後,我往裡頭照了一眼......」

  他停了。

  停了足有五六秒。

  劉年沒催,但耳朵豎起來了。

  「裡頭沒有屍骨。」

  劉年一愣。

  「空的?」

  「不是空的。」斗爺搖了搖頭,「有個東西坐在裡面。不是躺著,是坐著。盤腿坐著。」

  老黃的嘴張開了,合不上。

  「那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人,但有人的形狀。通體漆黑,跟墓壁一個顏色,要不是手電筒正好照上去,根本發現不了。」

  「當我看向它時,它睜眼了。」

  這句話,輕描淡寫,但劉年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那雙眼睛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啊!沒有眼球,就是兩個洞,但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

  「然後它開口了。」

  「說話了?」劉年追問。

  「嗯!它說......寶貝,你都拿走。墓里所有的東西,全歸你,另外再送你八條陰脈。」

  劉年皺眉:「白送?」

  斗爺被這兩個字逗得嘴角扯了一下。

  「天底下哪有白送的東西?唉!它說,條件就一個:幫它開個市,地下的市。陰間陽間通吃的那種!他出貨源,我找地盤,他出執法。我只管操持和打假,收益對半分!」

  劉年沒吭聲,腦子在飛速轉。

  「我當時就知道,這事兒不能幹。別說陽間犯法,就是陰間那頭,這種買賣做起來了,沾上的東西能幹淨才怪。」

  「那您怎麼回答的?」

  斗爺扭頭看了劉年一眼,目光里的東西很複雜。

  「它沒給我不答應的餘地。」

  斗爺苦笑一聲。

  「它給了我一塊木牌子,就是剛才我亮出來的那個。」

  「它說,只要我拿著這東西,鬼市裡面的執法碰不了我。至於這木牌到底是什麼來路,它沒說,我也沒問。」

  「有些東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然後呢?」

  「然後我就出來了,帶著滿墓的東西和八條陰脈的地址上來了。」

  斗爺的語速慢下來,每個字往外蹦的時候都拖著疲憊。

  「上來之後我就犯難啦!這買賣,陽間干是掉腦袋,陰間干是掉魂。我把自己關家裡想了三天三夜,想出來一個主意。跑!」

  「但跑不掉。」劉年替他接上了後半句。

  「跑得掉。」斗爺糾正他,「只要讓自己進去了,什麼都跑得掉。」

  劉年一愣。

  「您......」

  「對!我主動的。安排好了後路,讓線人把訊息遞出去,讓局子的人來抓我。」

  斗爺說到這兒,笑了一聲,笑聲裡頭發乾發澀。

  「蹲了十三年零七個月。裡面的日子不好過,但踏實!」

  「每天定點吃飯定點睡覺定點放風,沒有陰脈,沒有鬼市,沒有那雙黑窟窿眼睛。」

  「我以為熬出來就算完了,重新做人,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結果......」

  斗爺又開始點菸了。

  「出來第三天晚上,我在家裡睡覺,後半夜被凍醒了。」

  「睜眼一看,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但屋裡溫度跟冰窖一樣,我床頭的桌子上,放了一盒煙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什麼?」老黃的聲音發顫。

  斗爺沒回答老黃。

  他扭頭看著巷子盡頭的方向,一字一頓。

  「上面寫:十年之約,從今日起算。」

  老黃脖子一縮,臉色又變得蒼白起來。

  「我不干,它就殺人。」

  「頭一個遭殃的是我以前帶出來的一個兄弟。」

  「人在別的城市開了個小飯館,媳婦剛懷孕。有一天晚上,他媳婦在廚房燒水,水壺從灶台上自己飛起來了。滾水潑了一身,孩子都沒保住。」

  劉年的拳頭收緊了。

  「第二天,我床頭又多了一張紙條。上面就四個字:想清楚了。」

  斗爺的雙手揣在兜里,肩膀塌著。

  「還想什麼?沒得想!」

  他哭喪著臉。

  「不過我也不是吃素的。既然橫豎都得干,那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我又下了那個墓,我跟它談了三個條件:第一,只干十年,到期就收。第二,開市的時間歸我定。第三,我的人,它不許再碰。」

  「它答應了?」

  「答應了!」

  斗爺從兜里把核桃摸出來,右手無意識地轉了兩下,又塞了回去。

  「就這麼著,幹了快十年了。等這買賣一到期,我就把木牌子還回去,這輩子再不跟那些東西打交道。」

  他把話說到這兒,眼神已經從回憶里抽出來了,落回了眼前這條黑漆漆的古玩街上。

  「可你師父這老頭,今天鬧了這麼一出。」斗爺瞟了老黃一眼。

  「他不是我師父......」

  「行行行,不是就不是。」斗爺擺了下手,「反正這事兒捅出去了。」

  「當場滅了一個攤主,鬼市裡頭那幫東西本來就不是省油的燈。我拿三條陰脈堵上了今晚的窟窿,後頭還有沒有別的找補,我心裡沒底。」

  劉年沉默了幾秒。

  「十年之約,還剩多久?」

  「四個月零十一天。」

  斗爺答得快,精確到天數,顯然是每天都在倒計時。

  劉年又沉默了一會兒。

  斗爺不知道的是,他剛才講述的這些,劉年一邊聽,一邊在相親群里問。

  問得很簡單:斗爺遇到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大姐的回覆也很簡單。

  就一句話,但這句話讓劉年後背的汗毛,從頭到尾全炸了起來。

  大姐說:那東西不會守信。十年之約到期的那一天,不是斗爺恢復自由的日子,而是它收網的日子。鬼市不會停,斗爺的命,就是最後一筆「收益」。

  劉年把手機螢幕按滅了,攥在手裡。

  他看了看斗爺。

  這位臨北的地下皇帝靠著一棵老槐樹,肩膀微微佝僂,兩隻手揣在兜里,核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摸出來了,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

  看起來放鬆,但那雙眼睛底下壓著的東西,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扛了十年了。

  還有四個月零十一天。

  斗爺以為自己在倒計時,計的是自由。

  可實際上......

  「斗爺。」

  「嗯?」

  劉年張了張嘴,把涌到嗓子眼的話又咽了回去。

  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他不是不信大姐的判斷。

  恰恰相反,大姐從來沒有看走眼過。

  但這種事,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貿然跟人家講「你四個月後要死了」,那是添堵。

  「……沒什麼。」劉年偏過頭,「今晚那三條陰脈的事兒,我放心上了。」

  斗爺沒接話,核桃轉了兩圈。

  「回去歇著吧。」斗爺從槐樹上直起身。

  老黃被劉年一把揪住後領子拽起來。

  「走了。」

  劉年架著老黃往老黃家的方向走。

  走出去七八步,斗爺在身後喊了一嗓子。

  「小劉。」

  劉年站住了,沒回頭。

  「聚寶盆的事兒,你還管不管?」

  「管!」

  「鬼市你進不去了。」

  「進不去就進不去。」劉年扭過身,沖斗爺咧嘴一笑,「我又不是只會走一條道。」

  斗爺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什麼。

  掉頭,走了。

  核桃在劉年身後,咔嗒咔嗒又響起來了。

  響了,就說明這位爺的心,還沒亂。

  劉年架著老黃繼續走。

  走了十來步,老黃嘴唇哆嗦了兩下,用蚊子大的聲音擠出一句。

  「老弟,我......」

  「你要是說道歉的話,我就把你扔回鬼市里去。」

  老黃閉嘴了。

  兩個人一高一矮,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臨北後半夜的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