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爺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
巴掌見方,黑漆漆的一塊木牌。
牌面上刻著一個圖騰,線條古拙,紋路深得能塞進小指頭。
木質說不上年份,但表面包了一層厚厚的漿,是那種得傳個好幾代人才能養出來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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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隨意的往旁邊攤位上一砸。
隨著一聲悶響,那圖騰的紋路在慘綠燭光下,亮了起來。
整塊木牌頓時往外透出一股氣,這股氣比四個執法者身上的威壓還要沉,沉到劉年覺得自己的膝蓋骨都在往下壓。
四根哭喪棒同時放了下去。
領頭的白板面具低頭看了那塊木牌足有三秒鐘。
然後他抬起了頭。
雖然白板面具上空無一物,但劉年能感覺到,那底下的目光變了。
是忌憚。
是認慫。
「斗爺。」白板面具開口,聲音仍舊沒有感情,「你,壞了規矩。」
斗爺把手從劉年的手腕上撤開,肩膀一橫。
「規矩確實壞了。」
他的語氣比白板面具還硬。
「人是我帶進來的。他不懂行,鬧了事兒,自然是算我的。」
白板面具沒吭聲,仍舊面朝斗爺。
「我賠!」
斗爺吐出這倆字兒的時候,連劉年都看出來,這位爺的肉,在疼。
「臨北地下,西城老井那條陰脈,歸你們。」
劉年不太懂什麼叫陰脈。
但他看見斗爺說這話的時候,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一下,這下意識的動作,就跟人掏錢時候心疼的那一哆嗦,一模一樣。
白板面具還是沒動。
「不夠?」斗爺咧了下嘴,露出了苦笑,「城東磨盤巷底下那條,也給!」
劉年的耳朵豎起來了。
兩條陰脈,他雖然不知道具體值多少,但看斗爺這副被人剜肉的表情,少說也是個天文數字。
白板面具終於有了動作。
他把哭喪棒收回腰間,另外三個執法者跟著收了。
「兩條不夠!」
斗爺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
五秒鐘之內,斗爺把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城北,義莊!」
這四個字出口的時候,斗爺的聲線都變了。
三條陰脈。
在場沒幾個活人,但劉年敢打賭,就算那些非人的東西也聽出了分量。
三條陰脈換兩條命,這買賣做得虧到姥姥家了。
劉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斗爺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別摻和,這是我的地盤!
白板面具終於點了下頭。
幅度很小,但四個執法者同時後退了一步。
「斗爺。這筆帳,記下了。」
白板面具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三天之內交割。逾期,拿命補!」
話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白板面具往劉年和老黃的方向偏了偏。
「這兩個人,從今往後,不准再踏入鬼市半步。再進來,打死不論。」
斗爺沒接話。
他彎腰抄起攤位上的木牌,揣回懷裡,回頭朝劉年一抬下巴。
走。
劉年一把揪住老黃的後領子,把這老頭從地上硬拽起來。
老黃的腿還在打晃,劉年架著他的胳膊,跟在斗爺身後,三個人順著來時的石階往上走。
頭,一下都沒回。
身後的攤主們重新開始竊竊私語。
蠟燭的火苗從慘綠慢慢恢復成昏黃。
四個執法者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哭喪棒的棒尖朝地,黑色的紋路還在一明一滅。
石階很長,走了足足兩分鐘。
越往上走,空氣里活人的味道就越重。
汽油味、煙味、遠處馬路上深夜飄來的燒烤味,一股腦地湧進鼻腔。
後面那扇綠色的鐵皮擋板在他們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合攏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們身後拉上了一道永遠不會再開啟的拉煉。
街面上沒有路燈昏暗。
古玩街這一段本來就偏,半夜更是連個鬼影都沒有。
涼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劉年後背發涼。
老黃雙手撐著膝蓋,彎腰大口大口地往外喘。
臉還是白的,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喘了十來口氣之後才勉強站直。
他看了看劉年,又看了看斗爺,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說出什麼來。
斗爺背對著兩人站了一會兒,沒吭聲。
過了得有二十秒,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從兜里摸出一盒煙,點上了。
吸了一口,菸頭明滅之間,那張臉的輪廓忽明忽暗。
「小劉。」
斗爺叫他名字的時候沒看他。
「最近在臨北,別亂走動。」
劉年沒回答這句話。
他盯著斗爺手裡那根煙看了兩秒,開口的時候聲音放得很平:「斗爺,三條陰脈。」
斗爺的煙頓了一下。
「值多少,我不懂。但看您剛才的臉色,不便宜。」
斗爺沒否認。
「這個人情,我記著。」劉年說。
斗爺抽了口煙,沒說「不用記」這種客套話。
能在地下混了一輩子的人,不會說那種虛頭巴腦的東西。
人情就是人情。
記著就對了!
老黃終於緩過來了。
他挪了兩步,站到劉年旁邊,嘴巴剛張開想說點什麼......
「你閉嘴!」劉年頭都沒轉。
老黃立馬把嘴合上了。
「回去再收拾你。」
老黃縮了縮脖子,把布袋往懷裡又揣了揣,徹底老實了。
劉年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綁了鐵皮的入口。
擋板合得嚴絲合縫,從外面看就是條普通死胡同的盡頭,什麼痕跡都沒有。
鬼市這條線,再也不會為他開啟了。
六姐方櫻蘭需要的屍體沒找到。
聚寶盆的線索也只摸到個替身就斷了。
跑了一趟,賠了斗爺三條陰脈,差點把老黃的魂搭進去,到頭來兩手空空。
劉年在心裡算了算這筆帳,怎麼算怎麼虧。
「斗爺。」
斗爺吐了口煙,眼皮抬了抬。
「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問。」
「咱們畢竟是活人,跟那些東西做買賣......您就不怕,有些帳算不清嗎?」
這話問得直。
擱在別的場合,對著別的人,劉年不會這麼說。
但剛才斗爺豁出去三條陰脈保他們的命,這份情分在這兒擺著。
動了真格的交情,就不用拐彎抹角。
斗爺把煙叼在嘴角,兩隻手揣進兜里,肩膀靠在了街邊一棵老槐樹上。
那棵槐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樹皮開裂,枝丫伸得滿頭滿腦。
半夜的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
斗爺沒有馬上回話。
他把那根煙抽到了煙屁股,彈掉菸頭,用鞋底碾了碾。
「你當我願意干吶?」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古玩街盡頭那片漆黑的天。
斗爺吸了一口夜裡的涼氣,緩緩又吐了一句話。
「我這是......在還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