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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養禍

  劉年的一番說辭落下,屋裡靜了。

  可就在這時,三姐的聲音卻毫無徵兆地在劉年的腦子裡響起。

  「冥器。」

  「滿屋子都是。大凶,缺德至極。」

  惜字如金的沈芸紗,語氣比平時冷了不止一個檔次。

  劉年端茶杯的手沒動,嘴角卻翹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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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姐說上面全是眼睛,三姐說全是冥器。

  兩位姐姐的判斷對上了。

  這些東西,是給死人陪葬用的。

  活人把冥器擺滿了家,還天天對著它們喝茶賞玩,這跟住在墳地里有什麼區別?

  劉年沒急著開口。

  他端著茶杯抿了一小口,餘光掃向斗爺。

  斗爺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斗爺的核桃停了,大拇指搭在核桃的紋路上沒動,嘴角掛著一點笑,但那笑里沒有任何輕鬆的意思。

  劉年讀懂了。

  斗爺是幹什麼出身的?

  土夫子。

  下過墓坑的人,冥器和真古董之間的區別,他用鼻子聞都聞得出來。

  他早就看出來了,只是沒說。

  為什麼沒說?

  因為這是趙家的地盤,趙老爺子請了孫大旗在先,斗爺只是中間人,不好越俎代庖。

  但現在,他把這個機會遞給了劉年。

  「斗爺。」劉年放下茶杯,「這些物件,都是您經手的?」

  「不是。」斗爺搖頭,乾脆利落,「一件兒都不是。」

  這話說得很有意思。

  言外之意......要是經他手,這些玩意兒根本進不了這間客廳。

  劉年轉頭看向趙老爺子。

  趙老爺子被兩個人一來一回弄得有點懵,放下茶杯問:「這些東西有什麼問題嗎?」

  說完他又看了看斗爺,想從老朋友臉上找個答案。

  斗爺沒直接回答,反而笑了一聲:「老趙啊,你說你喜歡物件兒,多去我那條街上逛逛多好。這些東西,都是哪兒淘換來的?」

  「都是我兒子在網上買的。」趙老爺子皺了皺眉,「怎麼?都是假的?」

  斗爺撇了撇嘴。

  「要都是假的,那也就好了。」

  這句話一出來,趙老爺子的臉色就變了。

  他雖然不懂行,但斗爺這個人他了解,從不說虛話。

  「假的就好了?」

  那意思是,這些東西是真的,而且真得很麻煩。

  斗爺沒再往下說,轉頭看了劉年一眼。

  那個眼神很直白:我給你鋪好路了,你上。

  劉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站起來了。

  孫大旗的摺扇停在半空,眉頭擰著,想說什麼,但劉年沒給他機會。

  「趙老爺子,我再說句不好聽的。您看這瓶子,釉色發青,器型周正,擱古玩市場上,少說也得報個六位數。」

  趙老爺子點了點頭:「我兒子說,這是宋代的。」

  「宋代的瓶子,底下不會有這個。」

  劉年把瓶子翻過來。

  瓶底刻著一個符號,不大,藏在圈足內壁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斗爺站起來湊近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徹底收了。

  「殉葬紋。」斗爺吐出三個字。

  趙老爺子不懂:「什麼意思?」

  劉年把瓶子放回去,又指了指旁邊的一尊銅爐:「這個也是。」再指牆上的字畫,「這個也是。」

  他轉過身,面對趙老爺子,把話說透了:「您這屋子裡擺的,沒有一件是給活人用的。全是墓裡頭的東西,行話叫冥器,是給死人陪葬的。」

  開玩笑,別拿村長不當幹部!

  老子平時也看直播的好嗎?

  那些鑒寶直播,老子可愛看了。

  再加上三姐直接給了正確答案,在說不出個門道來,那還混個屁啊!

  劉年翻著眼珠子,滿臉都是「你看我牛逼不「的嘴臉。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趙老爺子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你……你說什麼?」

  「冥器這東西,在地底下埋了幾百上千年,沾的全是死人的氣。」

  「一件兩件擱家裡,問題不大,通通風曬曬太陽就散了。但您這兒......」

  他環顧了一圈客廳。

  「博古架上十幾件,牆上四幅,茶几上還供著一尊。趙老爺子,您這不是客廳啊,您這是給自己家布了個陣。」

  趙老爺子「騰」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去半米。

  「搬!都給我搬出去!」

  他沖著門外喊了一嗓子,聲兒都劈了。

  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跑進來,趙老爺子指著博古架,手指頭都在抖:「全搬走!一件不留!扔遠點!」

  保鏢們不敢多問,抱起瓷瓶銅爐就往外走。

  趙老爺子親自上手把牆上的字畫扯了下來,卷都沒卷,直接塞給保鏢。

  孫大旗坐在沙發上,摺扇攥在手裡,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來趙家不是一天兩天了,進進出出這麼多回,愣是沒看出這滿屋子的冥器。

  老黃縮在角落裡,偷偷瞥了孫大旗一眼。

  當年古玩街上,你笑我只准半卦。

  今天這滿屋子的冥器擺在你眼皮子底下,你連半個字都沒吭。

  老黃沒說話,但腰板不知道什麼時候,直了起來。

  東西搬完之後,趙老爺子喘著粗氣回到客廳,看劉年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劉……劉大師,我那個混帳兒子的房間在二樓,您跟我上去看看?」

  稱呼都變了。

  劉年點了點頭。

  一行人上了二樓。

  趙老爺子掏出鑰匙開了門,往後退了一步,沒敢先進。

  劉年跨進去。

  房間不大,二十來平,畢竟是臥室嘛!

  一張大床,一個衣櫃,一張電腦桌,桌上還擺著半杯沒喝完的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灰。

  窗戶關著,插銷從裡面扣死。

  床上的被子掀開一半,枕頭上還有個人形的凹痕,像是有人躺在那兒,然後直接被抽走了。

  劉年站在房間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沒有異味,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

  乾乾淨淨,就跟主人只是出門買了個早餐一樣。

  但人,就是沒了。

  孫大旗跟在後面進來,從腰間摸出一個銅製羅盤。

  他把羅盤托在掌心,嘴裡念念有詞,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羅盤邊緣點了三下。

  羅盤上的指標開始轉。

  先是慢慢地轉,然後越來越快。

  孫大旗的眉頭皺了起來。

  指標不是在尋找方位,而是在瘋轉,像陀螺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這……」

  他還沒說完,羅盤上的指標猛地彈了一下,整個羅盤在他掌心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羅盤「啪嗒」掉在地上,指標卻還在轉。

  「孫大師!」趙老爺子嚇了一跳,趕緊去扶。

  孫大旗一手撐著門框,眼珠子瞪得溜圓,盯著房間中央,臉上全是不敢置信。

  老黃下意識往劉年身後挪了半步。

  劉年沒動。

  他低聲說了一句:「六姐。」

  方櫻蘭秀美微皺。

  「這間屋子……乾淨得不正常。」

  「什麼意思?」

  「沒有陰氣。一絲一毫都沒有。」

  劉年愣了一下。

  沒有陰氣?

  「不管是鬼還是邪物,只要它動過手,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但這間屋子裡什麼都沒有。不是被清除了,是從頭到尾就沒有過。」

  「那人呢?人去哪兒了?」

  劉年越聽越糊塗。

  方櫻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緩緩按向空氣。

  劉年認得這個動作。

  領域。

  方櫻蘭的領域在上一次櫻蘭村的戰鬥中他見識過。

  在她的領域裡,一切幻境都會被打破,一切隱藏的東西都無所遁形。

  青色的光從方櫻蘭的掌心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像水波一樣向四周蔓延。

  光波掃過牆壁、掃過地板、掃過那張空蕩蕩的床。

  房間裡的溫度降了下來。

  不是陰冷,而是那種深秋清晨推開窗戶時的涼意。

  孫大旗本來還撐著門框喘氣,青光掃到他身上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身體繃直,眼睛翻白,膝蓋一軟就往下栽。

  斗爺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胳膊。

  「拖出去。」劉年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斗爺二話沒說,架著孫大旗的胳膊就往走廊里拽。

  趙老爺子也跟著退了出去,臉色煞白,站在門外不敢往裡看。

  老黃沒走。

  他縮在牆角,兩隻手抄在袖子裡,掌心裡,是一把黃豆。

  領域繼續擴充套件。

  青光鋪滿了整間臥室,頓時,屋子裡面的所有細節都被放大,清晰得不像話。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出來的,像是牆壁在說話,地板在說話,天花板在說話。

  「發財了。」

  第一聲,很輕,像是有人在耳邊呢喃。

  老黃的身體猛地一僵。

  「發財了。」

  第二聲,重了一些,不再是呢喃,而是一種壓抑的興奮,帶著喘息和顫抖。

  劉年的汗毛豎了起來。

  「發...財...了......」

  第三聲。

  這一聲和前兩聲完全不同。

  聲調拖得很長,尾音往上揚,但揚到一半就劈了,變成了一種非人類的聲響。

  不是一個人在說,是很多個聲音疊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在說同一句話,但每個聲音的節奏都差了那麼一點點,錯開來,攪在一起。

  老黃的牙齒開始打架,「咯咯咯」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劉年沒回頭。

  他盯著房間正中央的空氣。

  在六姐的領域裡,那片空氣正在起變化。

  一層極淡的金色霧氣從地板縫隙里滲出來,慢慢升騰,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一個,盆!

  圓口,鼓腹,底座外翻,通體金光。

  聚寶盆。

  它只存在了不到三秒,就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消失了。

  但那三秒里,劉年看清了一個細節。

  盆的內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眼睛。

  和六姐在樓下客廳里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樣。

  領域收回。

  青光消散,房間恢復了原樣。

  方櫻蘭收回手掌,沉默了幾秒。

  「追蹤不到。」

  「留下這段殘影已經是極限了。不管是什麼東西帶走了人,它走的時候,把所有的痕跡都一併帶走了。」

  劉年吐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蹲在牆角,臉色發綠的老黃。

  「老黃,你還活著沒?」

  老黃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老……老弟,我剛才聽見的聲音,是不是……」

  「你也聽見了?」

  「三聲。」老黃豎起三根手指,聲音發虛,「發財了。第三聲的時候我差點尿了。」

  劉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了?」

  「忍住了。」

  「行,今兒表現不錯!」

  老黃擠出一個苦笑,心說都啥時候了,還開玩笑!

  劉年走出臥室。

  走廊里,斗爺把孫大旗靠牆放著。

  孫大旗已經緩過來了,但臉色還是白的,整個人蔫了吧唧的,先前那股子「我來了你們就可以放心了」的氣勢,一絲都不剩了。

  趙老爺子湊上來,眼巴巴地看著劉年:「劉大師,怎麼樣?我兒子……」

  劉年沒有馬上回答。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把手機揣回去。

  三起失蹤案。

  南豐一起,臨北兩起。

  聚寶盆是媒介,受害者的共同點是「貪」。

  爛賭鬼貪橫財,富二代貪寶物,一家三口......還不清楚貪的是什麼,但肯定也跑不出這個圈。

  這東西不是鬼。

  六姐說了,沒有陰氣。

  不是鬼,不是邪物,能讓人憑空消失,還能跨城流竄。

  劉年想起六姐在樓下說的那個詞。

  貪婪之氣。

  他抬起頭,看著趙老爺子。

  「趙老爺子,您兒子買那個聚寶盆之前,是不是最近手頭緊了?或者生意上出了什麼岔子?」

  趙老爺子一愣,隨即苦笑了一聲:「他炒期貨,賠了八百多萬。我罵了他一頓,讓他老實待著別折騰了。結果沒過幾天,他就從鬼市上……」

  說到這兒,趙老爺子的聲音斷了。

  劉年和斗爺對視了一眼。

  鬼市。

  又是鬼市。

  斗爺的核桃攥緊了,臉上的笑早就沒了。

  劉年直起身。

  「趙老爺子,話我先撂這兒。您兒子這事兒,不是算幾卦、排幾個八字能解決的。」

  他沒看孫大旗,但這話誰都聽得出來是說給誰的。

  孫大旗靠在牆上,嘴唇動了一下,沒吭聲。

  「給我點兒時間。」劉年說,「也需要去一趟鬼市,摸摸這個聚寶盆的底。在這之前,您把家裡剩下的老物件全清了,一件別留。」

  趙老爺子連連點頭:「行行行,我今天就清!」

  劉年轉身往樓下走。

  路過孫大旗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孫大師,您那羅盤沒事吧?」

  孫大旗抬起頭,嘴角扯了扯:「沒……沒事。」

  「那就好。」劉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真誠得不得了,「您多保重,這活兒危險,別太拼了。還是......」

  「讓我們年輕的,多學學吧?啊!」

  孫大旗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老黃跟在劉年身後下樓,經過孫大旗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說話,也沒看孫大旗。

  只是抖了抖肩,將腰板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