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般暈染開來,鎮北府的書房外,響起刑天渾厚低沉的通稟聲,「侯爺,有個大和尚自稱道衍,求見。」
今夜輪到刑天值夜。
道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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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姚廣孝。
不知他深夜造訪是為了何事?
但總歸不是什麼壞事。
嬴玄放下了硃筆,目光微斂,隨即,他就像明白了姚廣孝的用意。
主動深夜造訪無非就是為了展露自己才華。
「請大師入內一談。」
嬴玄倒是希望多幾個這樣主動上門毛遂自薦的,比起那麼些鋒芒內斂,一天到晚藏拙的好多了。
咔嚓。
書房的門被刑天推開,將姚廣孝請進書房中,只見他一襲黑衣,手中捻著一串紫檀佛珠,三角眼眸中透著深不見底的幽光。
不簡單!
這是嬴玄對於姚廣孝的第一印象。
「夜深了,道衍大師求見為何意?是大師有什麼不滿之處嗎?」
嬴玄溫和的聲音響起,兩人之間沒有絲毫緊迫的氣氛,不似是君臣之間,反而如同是朋友間的閒談。
「皆不是。」
姚廣孝搖了搖頭否認回道,他掛著鎮北府參軍,主理機密謀議,作為蕭何的助手,甚至可以接觸核心。
嬴玄給他的待遇已經是相當好的,這要是換成別人怕是沒有那麼好的待遇。
但姚廣孝想要的更多,也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不比張良、王猛等人差。
嬴玄抬眸看向這位『黑衣宰相』,他的眸子除了一片深邃的幽色,還有一絲不甘示弱的野心。
姚廣孝見他沒有接著說話,明白這是嬴玄在給他發揮機會,微微欠身,沉穩沙啞的聲音響起。
「侯爺,千傾原的局,快收官了。」
他的言語簡單幹練,卻是透著一股子洞穿人心的冷冽。
「大師,認為方洛霄跟薛疆快要分出勝負了嗎?」
嬴玄的沉聲問道。
「侯爺,薛疆一把火燒了糧營,他手中三十萬大軍沒有了糧食,軍心早晚都會散。」
「方洛霄縱然分出五路運糧,看著是妙招,實則只是虛張聲勢。」
「再者,以薛疆的本事,能到千傾原的糧食又能有多少?」
姚廣孝也不就坐,負手立於燭影之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刮骨,「而且馬上就要入冬了,離方洛霄退兵之日不遠了。」
嬴玄聞言眸光垂了下來,神色內斂,似是在思慮姚廣孝的話,沒有接話,只任他往下說。
姚廣孝看在眼裡,三角眼眸中幽光流轉,「臣以為,方洛霄再過七八日沒有糧草的補給,必然會選擇退回長寧。」
「他麾下那個段珩雖然是個厲害人物,無糧,縱有再多的算計也是無濟於事。」
「待到方洛霄自行潰敗,就是他大破方賊寇之際。」
作為蕭何的副手,鎮北府參軍,關於前線千傾原的情報,姚廣孝當然清楚。
如今千傾原方洛霄沒有三十萬大軍,也有十幾、二十幾萬大軍,這每日糧食消耗都是天文數字。
就如姚廣孝所言,五路運糧能到前線的有多少石糧食,以及這五路真的都有糧嗎?
「那薛疆呢?」嬴玄緩緩抬眸。
「薛疆麼……」姚廣孝唇角牽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此人便是侯爺此局真正的『利刃』,也是最該供起來的一尊神。」
「待到天下皆知『薛帥』平亂之功,『朔方槍神』的名頭可就愈發的響亮了,天下只認薛將軍,誰人還知蒼帝?」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下去,「正因如此,這份功勞越大,對侯爺越是有利。」
「功高者,主之所忌也。」
「薛疆今日有多風光,天闕城裡那位夜裡就有多睡不著,若是再不知收斂,他的下場只會悽慘無比。」
說完,姚廣孝饒有深意地看了眼嬴玄。
「大師之言跟子房他們不謀而合。」
「有了薛疆擋在面前,蒼帝的心思一時半會也放不到本侯這邊。」
嬴玄瞬間讀懂了他那一眼的深意
功高蓋主……
這種事情離嬴玄尚遠了,如今的他連燕州都沒打下來,沒影的事情沒必要考慮。
他還需要感謝薛疆幫了他一個大忙。
沒了蒼帝的注意,嬴玄在燕州完全能安心發展,等到蒼帝反應過來之後,已為時已晚。
嬴玄心中也明白姚廣孝這個計劃的前提。
不在於他這個鎮北侯。
而是在於在於薛疆是否會按照姚廣孝既定的方向走下去。
因此一切都尚只是未知數。
「侯爺南下,不必爭功,就讓薛疆去當那扎在蒼帝心頭的一根刺。」
「另外,近些時日以來,侯爺破北莽王庭,手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鋒芒正盛。」
姚廣孝沒有將小插曲放在心上,繼續向嬴玄提議,「此次南下跟薛疆會合,侯爺儘量低調行事。」
「也好,此次南下人選,本侯會斟酌再三。」
嬴玄眉峰微微一動。
這番話,與張良所說殊途同歸,可從姚廣孝嘴裡說出來,那股子算計人心,以退為進的狠勁,比張良的堂堂正正更要滲人幾分。
「至於二皇子蕭稷。」
姚廣孝忽然話鋒一轉,那串紫檀佛珠在他指間捻得極慢,「子房先生要侯爺『不親近、不站隊』,這話不錯,卻還太仁。」
「不站隊,是明面上的規矩。」
姚廣孝抬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一字一頓,「可侯爺更該想的,是怎麼讓蒼帝自己先疑了他這個兒子。」
「對於蒼帝而言,二皇子要做的事就是把監軍做好,而不是急於收買人心,拉攏軍中將領,甚至是想要插手燕州。」
「像蒼帝這樣的帝王眼中揉不得沙子,天下的人都得忠於蒼帝。」
「而二皇子的行為在蒼帝眼中便是『不安分』。」
他緩緩向前一步,黑衣下擺拂過地面,聲音低得近乎耳語,「侯爺只需做一件事……」
這一夜,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姚廣孝最後跟嬴玄說了什麼。
嬴玄和姚廣孝聊到了大半夜,姚廣孝才離開了書房,在刑天的護送下回了自己的住處。
翌日,清晨,鎮北府,書房中。
「這個姚廣孝若是生在太平年間,或許真的沒有應有的鋒芒。」
嬴玄想起昨夜深談,他的獻計利用蒼帝的『疑心』對付二皇子蕭稷,這位黑衣宰相的話語平淡,卻是透著刺骨的冷鋒。
蒼帝這樣的猜疑心極重的帝王,他可以容許皇子的無能,但絕不會容忍拉幫結派,尤其是在軍中『不安分』。
「這次南下,就讓姚廣孝和張良一同隨行,蕭何坐鎮朔蒼城不會有問題。」
昨夜姚廣孝連夜上門獻計,不就是想要隨行的機會,嬴玄想了想決定此行也帶上姚廣孝。
正好他也想看下姚廣孝和張良這個組合,能碰撞出什麼樣的火花。
就在這個時候,嬴玄的耳畔突然響起了系統的提示音,「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