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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何處無竹柏

  扁豌奇怪的看著一直在笑的青女,問道:「有那麼好笑麼?」

  青女擺擺手,收住笑道:「你背地裡這樣說還好,當面說青兕小姐會失望的。」

  窗透明月光,映襯著滿殿都是微亮。青女瞧見了,詫異一聲:「這月光好像比剛才更亮了。」

  「是麼。」扁豌輕輕抬頭,看著廟外的松柏樹影「斜」在門窗上,是窸窸窣窣的人影在晃動,他笑了笑,「今晚果然是一片好月光。」

  青女異樣的看了扁豌一眼,小嘴微張,忍不住還是開口問道:「主人,今天很開心麼?」

  「說了多少遍了,不要叫主人,怎麼總是改不了。」扁豌抓住青女話語裡的毛病,笑著指責道。

  「山外面的那些當婢子的都是這麼叫自家主人的,主人老讓我們隨大家叫『大師』,便被人笑話不知尊卑的。」青女低著頭,紅著臉呢喃道。

  扁豌倒沒想到這茬,這一下不知道該這麼開口,氣氛為之一靜。可畢竟他是男生,還是上位者,所以頓了頓開腔道:「叫『少爺』吧。」

  「什麼?」青女剛才關顧著害羞了,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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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扁豌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笑嘻嘻道:「我說你們可以叫我少爺。」

  「哦。」青女應答聲低不可聞,低低的念了一聲:「少……少爺。」

  可扁豌還是聽見了,他插著腰裝出一副「欺男霸女」惡少的樣子,「不懷好意」的打量著青女,問道:「叫少爺我幹嘛。」

  以前看電視電影或者小說里欺負小丫鬟小侍女的惡少們就很是羨慕,現在終於輪到我扁大少開心一把了!

  「少爺還是早點休息吧。」青女小小的氣惱道:「婢子可是聽說少爺明天要跟客房裡那位道長比試。」說著忽然擔心起來:「不會出什麼事吧?」

  「沒事啦。」扁豌滿不在乎的擺手道:「就是有人不服氣我比他聰明,所以一點要嘗嘗打臉的滋味。」這話說的真夠臭不要臉。

  要是以往青女聽到這樣的自戀的話,就算明面不說也肯定在心中暗暗鄙視,可現在這話從扁豌嘴裡說出來,不知怎麼的就像住進了青女的心裡一樣,讓她義無反顧的相信這是真的,並且很為這樣的自信的少爺而感到自豪。

  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但它已經讓青女開始盲目了。

  扁豌似乎也覺得自己吹牛過頭了,吐了吐舌頭嘻嘻笑道:「玩笑啦,別在意。」

  「婢子不在意。」青女感覺點頭,可又馬上覺得點頭不對,又開始搖頭,可又覺得搖頭也不對,只能呆萌的傻在那裡。

  扁豌也不戲弄她了,換了種正經的口氣道:「夜深了,你也趕緊去梳洗睡覺吧。」

  「那少爺你……」青女欲言又止,她現在是真捨不得離開扁豌,哪怕知道等下扁豌就會跟她在一張床榻上休息。想到等下會跟少爺在一張床榻上休息,青女剛剛褪色的臉蛋又開始紅潤起來。

  「我沒事,今晚月色那麼好,我睡不著,所以想多呆一會兒。」扁豌沒注意看青女的臉,自顧自的在解釋。

  「哦。」青女知道扁豌這是在說逐客令了,青女撇著嘴端著碗正準備轉身,卻被扁豌忽然叫住:「青女……!」

  「啊?」青女欣喜的轉身,微笑道:「少爺什麼事?」

  「你知道……」這回換扁豌欲言又止了。

  「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訴少爺。」青女拍著微微開始發育的小胸脯,信誓旦旦的向扁豌表忠心。

  扁豌似乎真的被鼓勵到了,深吸一口氣道:「你知道青兕平常都喜歡什麼麼?」

  「青兕小姐?」青女愕然道,怎麼話題一下子變到胡青兕小姐那裡去了?

  「嗯。」扁豌接下來說的話似乎比較隱私,至少對他來說是隱私。他左右看了看,雖然知道這時候肯定沒有人在周圍但他還是下意識掃了一圈,而後開口道:「師母懷孕了,青兕應該是感覺到她原本完整的愛要變得不完整了,所以情緒很低落。再加上過兩天……是她的生辰,所以我想……我想準備一件生日禮物送給她。」

  生日禮物?青女腦瓜一轉便理解,就是賀別人生辰時送的禮物吧。

  少爺可真有心。

  還是少女心的青女童鞋頓時眼紅起比她小四歲的胡青兕童鞋起來了,至少人家是少爺的正牌師妹,至少人家的爹爹是海內外都有名氣的儒家宗師,至少……她和少爺在名義上,更門當戶對一點……

  青女還不知道,小胡旦其實已經許配給了扁豌,是扁青牛童鞋的小小未婚妻了。如果知道的話,她的心會更疼吧。

  青女現在就努力把自己當成一塊洋蔥,雖然她並不知道也沒見過洋蔥這東西,但本質是她和洋蔥很像,都在偽裝自己——如果你願意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我的心,你會發現,你會訝異,你是我最壓抑最深處的秘密。

  扁豌見青女低頭不語,以為她也不知道,便抱歉的說道:「是不是我提問的太突然了,抱歉,我以為你會知道的。」

  「送木人吧。」青女忽然開口,輕飄飄的說了一句。

  扁豌當然沒聽清,疑惑道:「你說什麼?」

  「送木人吧——就是用木頭雕刻的人偶。」青女輕輕一笑,解釋道。只是她的笑容有些苦澀。

  扁豌歪著頭想了想,好奇道:「青兕有說她喜歡木人麼?」

  「有啊。」青女提醒道:「就在除夕那天夜裡,青兕小姐就說過這個村裡邊上好多的木材,要是能雕刻成人偶該有多好。」

  「有麼?」扁豌拍著腦袋,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而且木人多好看啊。」青女細細道:「挑一塊上好的木料,心裡慢慢回憶起最思念人的樣子,然後用小刻刀一刀一刀的刻描出來,這是眉毛,這是眼睛,這是嘴邊,這是鼻子,還有清秀的五官和長長的頭髮,再添上舒適寬大的衣服,可漂亮了。」

  扁豌看著青女一點一點的在述說,越說越入神,忽然開口問道:「你也喜歡木人麼?」

  「我當然喜歡啦。」青女脫口而出。然後又馬上察覺這是扁豌在逗她,不由羞紅了臉道:「少爺,你怎麼能這麼戲弄婢子。」

  扁豌神色古怪道:「我戲弄了麼,我不就是實事求是的問了一個問題麼。」

  「婢子不說了。」青女白了扁豌一眼,端著手上的盤子撩開門帘出去了。

  扁豌瞧著青女遠去的身影頓覺有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青女說的那個「木人」分明是她自己特別喜歡,還推薦給他說小胡旦喜歡。

  可……扁豌拍拍腦袋,青女推薦的這個「木人」好像還真不錯,比自己之前想的小彈弓強多了。

  他抬頭看了看窗扉上透進來依舊明亮的月光,笑了笑,夜色是深了,好像今晚自己放鬆開朗了很多,還學會跟自己的小侍女開玩笑了。心裡不知怎麼的,想起北宋蘇軾的那篇《記承天寺夜遊》和民國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了,因為感覺,那兩位當時的心情可能跟自己相近。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路上只我一個人,揹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裡。我愛熱鬧,也愛寧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裡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心情一下子變得舒暢亘古。彷佛與天與地都融合了。扁豌想起了小時候看的那部《仙劍奇俠傳》第一部裡面的一個場景,獨孤劍聖踩在水面上,一夜之間悟透了「上善若水」的理念,這一刻,扁豌覺得自己也悟了。

  ……

  他輕手輕腳回去的時候,推開門,屋子裡的兩女兩小狼崽都睡熟了。饕餮還下意識的磨磨牙,聽著怪滲入的。床榻上小青蟬睡姿是呈「大」字的,很不老實;倒是青女的睡姿和她的性子一樣,守著床榻的一角,軟軟弱弱的不跟別人相爭,但手裡還是抓著被角,一分也不讓。

  扁豌小心的關上門,但還是發出了一點聲響,驚醒了地上「狼窩」里睡得很淺的狴犴,小狴犴微微睜開眼,見是自家主人半夜不睡覺在走動,便不管不顧的又睡去了。

  床榻上青女也好像被吵醒,迷迷糊糊的抬起了頭,看見是扁豌,扯了一下嘴角,小聲埋汰道:「少爺,夜深了,趕緊睡吧。」

  「好,就睡就睡。」扁豌心裡很是柔軟。他又想起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里的一段文字了,只不過這回是最後一段:

  ——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麼聲息也沒有了,妻已睡熟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