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章帝時期。
大殿死寂一片,寒風似順著宮牆縫隙鑽進來,吹得案上文卷簌簌輕響,卻無一人抬手去壓。
劉炟端坐龍椅,指節死死攥住御座扶手,臉上掛著一層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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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幕字字剖開內里人心,叫他心口堵得發疼。
七千將士千里奔襲,大破匈奴、車師聯軍,斬獲無數。
軍功、威名、帝王體恤忠臣的名聲,樣樣齊全。
只要大軍折返,一紙「疏勒城已破,耿恭全軍殉國」的奏報送入洛陽,朝野只會稱頌聖君不惜國力救邊臣,無人會苛責分毫。
天山積雪百丈,路途兇險難行,數百里山路隔絕生死,誰能求證城中實情?
活著,是僥倖;
死了,是定數。
於領兵將領,於朝中文官,於朝堂大局,不越天山、即刻班師,是最穩妥、最划算、最無後患的抉擇。
便是最後他知曉了真相又如何?
前線將領的選擇並無錯,從顧全大局的角度出發,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站在階下的司空第五倫垂首,鬢邊白髮微微顫動。
他當初便是主張暫緩出兵之人,可天幕這話他聽了,心頭也是一陣莫名發冷。
將士的命、帝國的榮耀……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帳本上冰冷的數字。
救與不救,只看值或不值。
但很顯然,耿恭……包括那些在疏勒城中死守的將士的命,此時在天平的一端顯然是無足輕重的。
各時空無數百姓嘴巴囁嚅著,不知該如何言語。
他們挑不出來這話的毛病,但他們只知道,帳不是這麼算的。
也……不能這麼算。
漢章帝豁然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台階,臉色難看到了極致,咬牙切齒道了四字。
「一派胡言!」
他仰頭對著天幕大喊:「救!朕命令你們必須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哪怕帶回來的是斷肢,朕也不惜代價!」
剛剛坐上這張龍椅的劉炟,這位東漢的第三位皇帝,這個年方十九的年輕人,他的心氣還在,心中的那份熱血滾燙。
【面對這種情況,在場一眾漢軍沒有願意去救,可就在這時,一個名叫范羌的人站了出來。】
【他原本就是耿恭的部將,之前因為去敦煌申領禦寒軍服所以滯留軍中。一眾將領見范羌主動請纓、態度堅決,於是給他分了兩千士兵,讓他獨自帶隊前去營救耿恭等人。】
【惜字如金的史書並未記載范羌和這兩千勇士是如何翻越天山的,途中又遇到了怎樣的艱難險阻,只記載了他們在疏勒城勝利會師的那一幕。】
【很難想像,當時正在疏勒城死守的將士們,看到漢軍旗出現的那一刻,心中是何等的心情。】
疏勒城中,
城牆上一眾殘存的漢軍殘兵,早已沒了人形。
整整數月的孤城死守,耗盡了他們最後一絲血氣。
北匈奴輪番猛攻,圍城不止,斷水斷糧的絕境,磨平了所有鮮活意氣,只餘下一身錚錚鐵骨。
他們的甲冑早已開裂腐朽,皮革內襯早已被煮食殆盡,手中的兵刃卷刃缺口,滿是豁口,身上衣衫破爛不堪,根本擋不住西域刺骨的寒風。
人人面色枯槁,顴骨高聳,嘴唇乾裂出血痂,眼窩深深凹陷,臉上覆蓋著層層風沙與凍霜,唯獨一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城外的匈奴營帳。
城頭上寂靜無聲,沒有怒吼,沒有廝殺,只有此起彼伏、微弱沙啞的喘息聲。
活著,已經成了他們唯一、也是最艱難的執念。
會有援軍嗎?
真的會有嗎?
即便耿恭已經無數次說過,朝廷不會放棄他們,援軍一定會來的,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可他們心裏面清楚,不會有援軍了。
疏勒城相隔洛陽遙遙萬里,為了救他們這點人,朝廷會捨得派大軍嗎?
就算真的有援軍,他們能撐得到援軍到來的那天嗎?
可能即便是耿將軍,心裏面怕是也不信會有援軍到來吧。
但是大家誰都沒有戳破這一點。
人活著,總歸要有點念想。
要是連這點念想都沒有了,不等到敵軍攻破城池,他們自己也就要先崩潰了。
可即便如此,他們心中仍存著些許僥倖。
……
疏勒城中。
耿恭拄著斷裂的長刀,立在城頭最高處,滿身風霜,遍體傷痕。
他望著茫茫風雪籠罩的天山山脈,眼底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落寞,卻依舊身姿挺拔,不曾有半分頹敗。
就在所有人身心俱疲、瀕臨絕望之際,一名值守計程車卒忽然身體一僵,枯瘦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
他死死盯著天山雪原的盡頭,渾濁的雙眼驟然瞪大,布滿血絲的瞳孔里,猛地闖進了一抹刺破灰白天地的赤紅。
那是……漢旗!
漫天的黃沙之中,地平線的盡頭處,一抹抹赤紅的漢旗不斷出現,迎著狂風獵獵作響。
【當那抹漢軍旗出現的那一刻,那些原本抱著必死之心的漢家兒郎,在經歷了煉獄般的戰爭後,竟然奇蹟般地等來了救援。原來他們背後的國家沒有忘記他們。】
【這一刻,即便是鐵打的漢子們,也不禁流下淚來。而耿恭原本數百人的隊伍,此時也僅僅剩下二十六人。】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曾投降,死死將匈奴大軍抵擋在城牆之外。然而這還不是終點,這倖存的二十六名勇士在返鄉的途中,仍要面對匈奴大軍的追殺。】
【這一路不斷有人倒下,一直到三月份踏進玉門關後才算徹底安全。那原本的二十六人,等到玉門關後只剩下十三人。】
【這便是十三壯士歸玉門的故事。】
【他們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當時駐守在玉門的中郎將見到十三名勇士歸來,心中感動不已,親自為他們沐浴更衣,並向皇帝上書為他們請功。】
【恭以單兵守孤城,擋匈奴數萬之眾,連月逾年,心力困盡。鑿山為井,煮弩為糧,處於萬死,無一生之望。前後殺傷醜虜數百千計,卒全忠勇,不為大漢恥!】
【恭之節義,古今未有!宜蒙顯爵,以厲將帥!】
……
漢高祖年間。
劉邦的臉上不見任何戲謔,一反常態地滿臉正色。
「這話說得太輕了。他們從不為大漢恥,大漢當以他們為榮!大漢為有他們而幸。乃公敬你們一杯酒,敬每一位為我大漢死守疆土、寧死不折脊樑的兒郎!大漢因有你們而幸!」
劉邦舉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
在他的身後,蕭何、張良、韓信等人也端起酒碗,對著天幕中十三道枯瘦挺立的身影遙遙相敬。
……
現代。
「不為……大漢恥……」
衛子夫和李麗質默默念叨著這句話,臉上滿是動容。
這是何等的意志!
林辰卻是笑了笑,他特地看了李麗質一眼,道:「如果說十三壯士歸玉門是一個悲壯且結局讓人舒適的故事,那麼一千年之後,唐德宗時期,有一支鎮守龜慈的安西軍,也遇到了一模一樣的情況,但結局卻截然不同,甚至讓人有點悲涼!」
「唐德宗?安西軍?莫非……」
李麗質聽完,臉色一白。
她緊咬著嘴唇,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
一旁的衛子夫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無聲安慰。
林辰並沒多少什麼,而是繼續開啟影片。
……
【安西舉目無長安!】
【安史之亂的爆發撕裂了大唐盛世的帷幕。為平叛,中原安西、北庭兩大都護府的精銳鐵騎盡數東調,僅餘數千老弱殘兵留守西域。】
這話一出,唐太宗李世民頓時心神一凜。
安史之亂?
莫非是他之後的大唐出了問題了?
……
影片繼續。
【吐蕃則趁著這個機會大舉侵入。】
【公元766年,河西走廊被攻陷,徹底切斷了安西與長安之間的血脈聯絡。從此,這片飛地成為了大唐的遺落之境,糧道斷絕,音訊全無。】
天幕上一幅巨大的地圖占據了整個螢幕。
上面清晰地將龜茲和長安兩地的距離標註了出來。
這足足數千里的距離,看的人心驚不已。
也有許多大唐之後的古人在哀嘆,安史之亂給大唐究竟造成了多麼重大的打擊!
「西域……河西走廊……」
霍去病飲了一盞酒。
那也是他馬蹄所踏過的地方。
沒想到這後世大唐也在那裡留下了足跡。
這一刻,霍去病忽然有了一種跨越時空的奇妙感,或許他曾經飲過的湖水,這千年之後的後人也同樣飲過。
……
【唯有龜茲城中一面殘破的唐旗,在風沙中孤懸了四十二載。】
【將士們以刀劍為犁,在龜茲城外墾荒屯田;以血淚鑄錢,私鑄大曆元寶、建中通寶,將年號刻入銅幣,向故國無聲宣誓——大唐未亡!】
李世民磨刀的動作慢了下來,注意力也被天幕上的聲音吸引。
即便不看天幕,他的腦海中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幕幕悲壯的畫面。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