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多。
天色已經開始逐漸亮了起來。
趙衛國還在盯著那四塊黑漆漆的螢幕發呆。
指揮車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味,菸灰缸已經插滿了,他手邊又點著一根新的。
孫浩和李錚坐在操控台前面,誰也沒說話。
這時,趙衛國的電話終於響了,他第一時間接了起來。
「師長?」
「衛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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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但語氣不太對勁。
趙衛國的直覺立刻響起了警報。
但他還是先開了口,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師長,我正要給您打電話,我剛剛想了一整晚,我覺得現在有兩個可行方案。」
「第一,給我批一枚飛彈。不用核彈頭,常規彈頭就夠,一發下去,方圓兩百米內管它什麼戰神不戰神,直接把他娘的轟成青銅碎片。」
「第二,它不就是想找頭嗎?我們直接從省博物館把面具運出來,在它進入省城之前把頭還給它,讓它合體,說不定它就消停了。」
「師長,這兩個方案不管哪個,都比讓它衝進省城強。九百多萬人口的城市,一個三米二高的神話生物扛著斧頭盾牌往裡沖,光是恐慌踩踏就能......」
「衛國。」
周建軍打斷了他。
趙衛國頓時戛然而止。
「衛國,你聽我說。」
周建軍的語氣變了,帶著某種無奈的沉重。
「上頭命令下來了。」
趙衛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所有在秦嶺執行偵察任務的人員,立刻撤回。」
「一個都不留。」
「無人機損失不再補充,地面跟蹤全部停止。」
「臨時指揮所原地解散,裝置回收,人員歸建。」
「師長......您說什麼?」
「我說撤回!」
「全部人員撤回!」
「我不聽!」
趙衛國的聲音突然失控了。
他在部隊三十年,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上級說過話。
但此刻他顧不上了。
「師長,您聽我說!刑天明晚就到省城了!我們這個時候撤了,誰來管?」
「它要是中途變向了呢?它要是突然加速了呢?它要是半路上遇到了老百姓呢?」
「之前它是不想傷人,那是因為我們沒有激怒它。萬一哪個不長眼的村民拿手機懟著它臉拍,萬一有人拿石頭砸它,萬一它的精神壓制在恐慌中失控了......」
「衛國。」
周建軍又打斷了他。
這次的語氣更重了。
「我說了,這是命令。」
「不是建議,不是商量,不是讓你權衡利弊之後再做決定。」
「這是命令。」
「現在,立刻,馬上,把你的隊伍撤回來。」
趙衛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
是被氣的。
是那種明明看到了問題、明明知道該怎麼做、明明手裡有方案,卻被人一把按住說『你別管了』的憋屈。
此時此刻的他,完全不知道上頭是怎麼想的。
難道真的要犧牲掉省城那九百多萬老百姓嗎?
「師長!」
他的聲音拔高了,試著做最後的掙扎。
指揮車裡,孫浩和李錚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從沒聽過趙衛國用這種語氣跟周建軍說話。
「我的人冒著被那個東西精神壓制的風險,趴在地上拍了兩分十七秒的高畫質錄影。劉子軒那小子摔得胳膊都蹭掉了一層皮,李錚在最後幾秒鐘用盡全身力氣穩住了鏡頭,才拍到了那個東西的正面。」
「這些資料全是拿命換回來的!」
「現在您告訴我撤?」
「那我這些兵的命算什麼?白送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趙衛國以為周建軍掛了電話。
然後周建軍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嚴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和深深的無力感。
「衛國,你以為我不想打?」
趙衛國愣住了。
「你以為我不想批你一枚飛彈?不想把那個面具從博物館裡拿出來送到那東西面前,讓它拿到頭,然後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
周建軍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以為我願意讓你撤?」
「但是衛國......有些事情,不是我們這個級別能碰的。」
趙衛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麼意思?」
周建軍的聲音開始發緊。
「具體的內容我不方便說,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
趙衛國屏住了呼吸。
「刑天的甦醒......不是個例。」
不是個例?
那是什麼意思?
難道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在哪裡?
還有多少個?
在這一刻,趙衛國的大腦被徹底干宕機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建軍又補了一句。
如果這句話傳出去,足以讓整個世界為之震顫。
「而且不只是我們國家。」
八個字。
趙衛國的瞳孔在一瞬間縮到了極限。
不只是華夏國?!
其他國家也有?!
難道是說......全世界範圍內,上古神話中記載的那些存在......正在甦醒?
趙衛國的腦子裡猛地閃過無數形象。
北歐的雷神。
希臘的泰坦。
埃及的阿努比斯。
櫻花國的八岐大蛇。
阿三國的阿修羅。
......
趙衛國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為什麼刑天出現了這麼久,上頭一直按兵不動。
既沒有派大規模部隊攔截。
也沒有在省博物館那邊做出任何重大的軍事部署。
甚至連一枚飛彈都沒有給趙衛國批。
不是因為上面不知道。
不是因為上面不重視。
恰恰相反。
上面太知道了。
他們知道得比趙衛國多得多。
他們知道的不止是秦嶺里的刑天。
他們知道全世界範圍內正在發生什麼。
他們早就有了預案。
一份趙衛國連目錄都沒資格看的預案。
而秦嶺的刑天,只是這張巨大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一顆連周建軍都看不清全貌的棋子。
趙衛國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一個團長,帶著兩個偵察兵和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在秦嶺的深山裡追了三個晚上。
被那個東西的精神壓制按在地上摩擦。
被它的斧頭把無人機全砍了下來。
他以為自己是這場戲的主角。
結果發現自己連個群演都算不上。
真正的棋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連棋盤長什麼樣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