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列印好的表格。
「入庫時嘴角上揚角度3.2度,昨天實測4.7度。表面溫度36.4度,室溫22度。同一個位置,同一個時間段,資料不存在誤差。」
蘇晚棠接過表格,快速掃了一遍。
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但她拿表格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我需要開櫃用專業儀器測試一下。」
馬主管說:「這個沒問題,按A級安保流程,只需要兩個人在場,全程錄影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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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點了點頭,蹲下來開啟了鋁合金手提箱。
箱子裡整齊地碼放著各種檢測工具。
光譜分析儀、高倍顯微鏡、碳-14取樣器、溫濕度記錄儀、一台看起來很貴的微距相機。
她先取出了光譜分析儀。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銀灰色裝置,前端有一個細長的探頭,對準文物表面發射特定波段的光,然後根據反射光譜來判斷材質成分。
馬主管用鑰匙開啟了展櫃。
蘇晚棠戴上無塵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探頭對準面具的額頭部位。
按下測量鍵。
裝置發出一聲輕微的『嗡』。
資料開始跳動。
她把光譜分析儀連線到平板電腦上,螢幕上出現了一條光譜曲線。
「銅錫合金,錫含量約百分之十二點三,銅含量約百分之八十五,還有微量的鉛和鐵......」
她停頓了一下。
「成分比例和商代晚期的青銅器一致,沒有問題。」
陸明遠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
蘇晚棠把探頭移到面具的臉頰部位,又測了一次。
「表面氧化層是氧化銅,厚度約零點零三毫米。還有鹼式碳酸銅,也就是銅綠。含量很少,符合出土後短暫暴露在空氣中的狀態。」
她繼續掃描,探頭沿著面具的輪廓緩緩移動,額頭、眉弓、眼窩邊緣、鼻樑、顴骨、嘴角......
測到嘴角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這裡有一個異常波段。」
陸明遠湊了過來。
平板電腦上,光譜曲線在某個位置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突起。
「這個波段對應的是一種含碳有機物。」
蘇晚棠推了推眼鏡。
展廳里安靜了一秒。
「有機物?」陸明遠重複了一遍。
「對,碳基有機物。光譜特徵來看,可能是蛋白質降解產物,也可能是油脂類物質的殘留。」
蘇晚棠的語速加快了,繼續說:「我需要做進一步分析才能確定具體成分,但從目前的資料來看,這不是青銅本身的成分,也不是土壤的污染物。」
「事實上,銅器表面不應該出現有機物,除非這件東西,曾經和活的有機體長期接觸過。」
蘇晚棠抬起頭,看著展櫃裡的面具,給出了自己的猜測。
展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陸遠明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理解對了:「你的意思是......這個面具......以前是被人戴過的?」
蘇晚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探頭移到面具的其他部位,又做了幾組掃描。
結果一樣。
嘴角、顴骨、眉弓,都檢測到了微量的含碳有機物殘留。
而眼窩、鼻孔等凹陷區域卻沒有。
分布模式非常有規律。
凸起處有,凹陷處無。
這個分布模式,和一張面具長時間貼合人類面部時會產生的接觸殘留完全一致。
「商代的祭祀面具,確實有佩戴使用的記錄。」
蘇晚棠終於開口了:「安陽殷墟出土過好幾件被確認為祭祀用具的青銅面具,表面都發現了使用痕跡。面具表面殘留有機物痕跡,不算罕見。」
陸明遠和馬主管同時鬆了一口氣。
「但......」
兩個剛松下來的肩膀又繃了回去。
蘇晚棠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資料,眉頭微微皺起。
「問題是這個有機物的碳-14衰變資料,和面具本身的年代不匹配。」
陸明遠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面具的鑄造年代,根據青銅合金的成分和鏽蝕層分析,大約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也就是商代晚期,和出土報告一致。」
接著蘇晚棠用手指點了一下螢幕上的一組資料,然後繼續解釋道:
「面具表面有機物的碳-14資料,指向的年代更加久遠。」
「遠多少?」
蘇晚棠沉默了兩秒。
「遠得多。」
展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陸明遠摘下眼鏡,用手指捏了捏鼻樑。
「小蘇,你能給個具體數字嗎?」
「我現在手上的裝置不夠精確,只能給出一個大致範圍。」
蘇晚棠斟酌了一下措辭:「這個有機物的碳-14衰變率,如果換算成年份的話,至少比面具本身的年代,老兩千年以上。」
馬主管的嘴張開了,但沒發出聲音。
陸明遠的手停在鼻樑上,沒動。
面具鑄造於公元前1000年,也就是距今約三千年。
表面有機物比面具還老兩千年以上。
那就是至少五千年。
面具三千年前鑄造的。
但上面殘留的有機物,至少五千年前就存在了。
「這不可能!」
陸明遠的聲音有些乾澀:「如果有機物是佩戴者留下的,那佩戴者不可能比面具還早兩千年。時間邏輯不成立。」
「除非面具的鑄造年代比我們判斷的更早。」蘇晚棠說。
「但合金成分指向的是商代晚期。」
「或者有機物不是來自佩戴者。」
「那來自什麼?」
蘇晚棠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一種搞了十年文物研究磨出來的直覺卻告訴她,這件面具背後藏著的東西,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她深吸一口氣,從工具箱裡取出了微距相機。
「陸教授,我需要對面具做全方位高畫質拍照,帶回去做進一步分析。」
「可以,這個沒問題。」
蘇晚棠點了點頭,開始拍照。
正面、側面、四十五度角、俯視、仰視,每一個角度都拍了三張以上。
微距模式下,鑄造紋路、銅鏽結晶、甚至肉眼看不見的微小劃痕等各種面具表面的細節纖毫畢現。
她拍得很仔細。
也很慢。
因為每拍一張,她都會下意識地多看一眼面具的表情。
忽然之間,蘇晚棠渾身汗毛豎了起來,一陣劇烈的寒意從脊柱底部竄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