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駕之上，徐妙雲早已收住淚眼。
此刻，她那清麗的眼眸中滿是崇敬之色，心中鬱結盡數化開，只剩無盡的慶幸。
怔然片刻後，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與疑惑，抬頭望向身邊的李長青，輕聲追問：「青哥，既然北平守住了，瓦剌強攻無果、損兵折將，那之後呢？」
「他們應當知難而退、盡數退兵了吧？這場國難，是不是就此平息了？」
此刻的所有人，都已然預設了結局。
攻城慘敗、籌碼盡失、糧草不濟，瓦剌已然毫無勝算，唯一的結局便是狼狽撤軍、退回漠北。
這是所有人眼中最合理、最正常的收場，也是為什麼李長青會說，大明差點就滅亡，而不是沒有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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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眾人凝神靜待答案之時，李長青似乎想到了什麼。
緊接著，一絲壓抑不住、極具反差的笑意，悄然爬上眉梢、漾在唇角。
他微微垂眸，肩頭微顫，硬生生憋著一股笑意。
使得原本庄重肅穆的氛圍，瞬間變得有些微妙滑稽。
？？？
這突如其來的反轉，瞬間讓奉天殿古今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他們眼底寫滿了大大的疑惑，腦子徹底轉不過彎來。
怎麼笑了？
國難當頭、社稷驚魂、數十萬將士枉死、大明險些亡國，如此慘烈沉重的千古國殤，有什麼好笑的？
徐妙雲更是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眸，滿臉懵懂，疑惑出聲：「青哥，你為何……為何突然發笑？難道、難道瓦剌沒有退兵？後續還有變故？」
李長青強忍笑意，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荒謬的提醒道：「當然有了。」
「瓦剌雖然打不下來北平城，但你別忘記了，他們手裡還有誰！」
一句提醒輕飄飄落下，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所有人耳畔。
方才眾人還沉浸在于謙力挽狂瀾、守住北平的慶幸與振奮之中，緊繃的心弦剛剛鬆弛下來。
可李長青這一句反問，瞬間將所有人的思緒強行拽回那場慘烈的土木堡終局。
也拽回最致命、最容易被人忽略的關鍵破綻。
手裡還有誰？
奉天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齊齊蹙眉，凝神沉思，飛速覆盤整場戰局的始末。
瓦剌強攻北平不破，損兵折將、士氣大跌，糧草不濟、後繼無力，怎麼看都是必敗之局，毫無翻盤的可能。
可李長青偏偏笑意詭異，篤定對方還有後手。
那唯一的變數，唯一的籌碼……
無數人腦海中靈光一閃，心底驟然一沉！
短短數息的沉思，滿朝君臣盡數豁然驚醒！
副駕之上，徐妙雲眸光驟然一凝，清麗的臉龐瞬間褪去所有輕鬆，殘存的慶幸蕩然無存。
她靈動的眼眸猛地睜大，帶著猝不及防的驚悸，脫口驚呼而出：
「青哥！我懂了！」
「你想說的是，瓦剌手裡還挾持著朱祁鎮！」
「他們要以我大明天子為人質，要挾朝堂、逼迫守軍就範！」
一語道破關鍵！
整座奉天殿的氣氛，瞬間從慶幸轉為徹骨的凝重！
龍椅之上，朱元璋臉上最後一絲餘溫徹底褪去，方才聽聞大明續命的釋然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山般沉重的鐵青。
他五指再次死死扣住龍椅，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忌憚與沉怒。
沒錯！
這才是死局裡最陰毒、最無解的一招！
皇權至高無上，天子乃九五之尊，是天下共主，是萬民敬仰的正統，是三軍效忠的唯一君上！
尋常攻城伐地，兩軍對陣，各憑本事、死生由命。
可一旦帝王淪為敵寇人質，所有規矩、所有軍紀、所有堅守，都會瞬間崩塌！
城下是誓死護國的將士，城外是被敵軍挾持的自家皇帝！
開門，是屈膝投降、葬送江山社稷。
不開門，是違抗君命、坐視帝王身死！
忠與義，國與君，瞬間對立，無解無解！
朱元璋喉結滾動，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帝王最深沉的凝重：
「難纏。」
「這一步，是真正的陰毒絕殺。」
「換做是咱，身陷此局，一時間也束手無策。」
一旁的徐達面容肅殺，眉頭死死擰起，久經沙場的眼眸滿是凝重：「兵將守的是國門，忠的是帝王。君在敵營，三軍心氣自亂，守將進退兩難。」
「開城是亡國，閉城是弒君！此局，足以困死滿朝文武、困死整座北平城！」
朱棣周身寒意翻湧，年少的面容布滿沉冷，心底寒意徹骨。
他征戰沙場，深諳軍心人道。
將士浴血守城，為的是保江山、護君王。
可君王被擒、淪為籌碼，所有的堅守都會變成笑話，所有的忠勇都會陷入兩難。
這根本不是沙場廝殺，這是誅心之謀！是無解陽謀！
整座奉天殿，剛剛散去的絕望再次悄然蔓延。
所有人都面色沉沉，心底壓著一塊巨石。
古今兩地，所有人都徹底認清了這致命的困局。
天幕之上，李長青微微頷首，收斂了幾分戲謔，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確認了所有人的猜想：
「沒錯。」
「也先雖是草原梟雄，卻一點都不蠢。」
「他眼見北平城池堅不可摧，于謙治軍滴水不漏，強攻只會徒增傷亡，根本占不到半點便宜。」
「於是他立刻轉變策略，放棄蠻力攻城，祭出了自己手中最大、也是最陰毒的籌碼。」
「土木堡一戰，他生擒大明正統皇帝朱祁鎮！」
「這位大明天子，就是他叩關奪城、逼降大明的最大底牌！」
「打不下城池，那就用天子換城池！攻不破國門，那就用君命破國門！」
真相徹底揭開，眾人心頭更是沉甸甸的壓抑。
副駕之中，徐妙雲蹙著遠山眉，眸光怔怔，心底仍存著最後一絲微弱的期許。
在她的認知里，再昏庸、再無能的君王，終究是朱氏血脈、大明天子。
江山是朱家的江山，社稷是朱家的社稷。
覆巢之下無完卵，大明若是覆滅，那麼身為帝王的朱祁鎮，結局只會更慘。
她下意識覺得，哪怕再糊塗，也斷然不會做出禍國殃民、自毀江山的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