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雲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那部已經熄滅螢幕的手機。
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玻璃背板上輕輕摩挲著。
她的目光有些游離,顯然還在消化方才接收到的那些資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抬起頭,用一種帶著困惑和不解的語氣輕聲問道:「青哥,難道在朱允文的眼中,他的叔叔真的比皇位還重要嗎?」
她微微蹙著眉頭,認真地分析道:「我覺得,既然朱允文能夠下出那樣的命令,按理來說,在他心中,叔叔的生命應該是大於皇位的。可問題是,這真的合理嗎?」
她雖然只是一位年紀不大的少女,但從小在魏國公府長大,耳濡目染的都是朝堂權謀和世家博弈。
她很清楚,造反,在任何朝代都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一旦有人起兵造反,不管那個人是誰,都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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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造反的人是唐太宗李世民那樣的雄主,或者是太子那樣的正統繼承人,才有可能在成功後保住性命。
比如太子李承干和太子李泰。
但這也只是因為,他們爹是李世民而已。
要是換做漢武帝的話,管你是不是太子,既然敢造老子的反,砍了再說。
可朱允文就不一樣了。
面對的只是一個藩王叔叔,他居然下令不准傷害對方的性命。
要不是因為李長青是後世之人,是在史書上看到的這些,她恐怕做夢也不會相信,世上竟然會有這樣的皇帝。
李長青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笑聲中帶著一絲嘲諷,也帶著一絲無奈。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道:「你想多了。朱允文並不是真的在乎他那個四叔的性命,他只是不想背上殺親的罵名而已。」
徐妙雲愣了一下:「不想背上殺親的罵名?」
「對。」
李長青點了點頭,解釋道:「朱允文這個人,最大的問題不是他壞,而是他蠢。他不是不想殺朱棣,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想讓朱棣死。但他又想要一個好名聲,不想讓後世史官在史書上寫他殘害親叔。所以他下了一道看似仁厚的命令,那就是勿使朕揹負殺叔之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玩味:「但是他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就是他是皇帝。不管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只要他說出口了,手底下的人就會按照他的命令去執行。」
徐妙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眼中的困惑依然沒有完全消散。
李長青看出了她的疑惑,便進一步解釋道:「你想想看,朱允文下令不准傷害朱棣的性命。這道命令一下,前線將領們就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如果他們把朱棣打死了,那他們就違抗了聖旨,回去之後必死無疑。但如果他們不打死朱棣,朱棣就可能趁機逃走或者反擊,他們同樣可能戰敗被殺。」
「可問題是,朱棣死了,他們一定會死。朱棣不死,他們不一定死。如果你是前線將領,你會怎麼選?」
徐妙雲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脫口而出:「我明白了!」
她的語速變得快了起來,顯然思路已經徹底打通:「你的意思是,一旦朱棣死了,朱允文就會借用為朱棣報仇的名義,去殺掉那個動手的人,以此來向全天下的人證明,朱棣不是因為自己死的,相反,自己這個作為晚輩的,還為叔叔報仇了,可謂是名聲也賺到了,危險也解除了。所以手底下的人壓根不敢對朱棣怎麼樣,因為他們很清楚,朱棣不死,他們不一定死。但朱棣死了,他們一定會死!」
「所以與其冒險去揣測皇帝的真實意圖,還不如老老實實地按照明面上的命令執行。最起碼,這樣做找不出什麼問題來,就算打了敗仗,最多也只是降職罰俸,不至於丟掉性命。」
李長青打了一個響指,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不愧是擁有女諸生美稱的人,這腦子轉得就是快。」
徐妙雲被他這麼一夸,臉頰頓時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中帶著一絲開心和羞澀。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掩飾自己內心的雀躍。
但她很快就收斂了笑容,重新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這麼說來……朱允文輸給四皇子,不是因為他不夠聰明,也不是因為他不夠狠毒,而是因為他……太想要一個好名聲了?」
「沒錯。」
李長青點了點頭,肯定道:「他想要仁君的名聲,卻又沒有仁君的胸襟和手段。他想要除掉朱棣,卻又不想承擔殺親的罵名。結果就是兩頭不討好,既沒保住名聲,也沒保住皇位。」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繁華的城市夜景,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帝王心術,講究的是恩威並施、殺伐果斷。該仁慈的時候仁慈,該狠辣的時候狠辣。朱允文恰恰相反,他是在該狠辣的時候仁慈,在該仁慈的時候狠辣。」
「削藩是對的,但他操之過急,手段粗暴,逼得藩王們走投無路。抓朱棣也是對的,但他又畏首畏尾,下不了死手。這樣的人,坐在那把龍椅上,本身就是一種災難。」
徐妙雲默默地聽著,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她忽然有些同情那個素未謀面的侄子。
他或許真的只是想做一個好皇帝,只是用錯了方法。
但她也明白,同情歸同情,歷史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善意而改變軌跡。
朱允文的失敗,從他下達那道勿使朕揹負殺叔之名的命令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對了!」
徐妙雲沉默了片刻。
就在這時,忽然抬起頭,看向李長青,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青哥,四皇子殿下為什麼要造反?就只是因為不想接受削藩的要求,然後就帶著燕王府的人起兵了?」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天幕那頭的奉天殿前,朱元璋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