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徐達的詢問，朱元璋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目光有些游離，彷佛在看很遠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天德，你覺得……標兒是不是真的如同後世那年輕人所說，會先咱一步離世？」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直直地捅進了徐達的心窩。
徐達整個人都僵住了，頭皮一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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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他怎麼回答？
說不會？
那不是自欺欺人嗎？
後世那個叫李長青的年輕人，已經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
那就是太子朱標，至死都是太子。
也就是朱標死在了朱元璋的前面。
而且從後續朱棣造反、登基為帝等一系列事件來看，朱標的早逝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如果否認這一點，那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可要說會……
那不是火上澆油嗎？
朱元璋此刻的心情本就糟糕到了極點，馬皇后還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如果自己再直言不諱地告訴他「是的，你兒子確實會死在你前頭」，那豈不是在找死？
雖然以他和朱元璋幾十年的交情，朱元璋大機率不會當場把他怎麼樣。
但帝王心思，誰能說得准？
今天不計較，不代表明天不計較。
明天不計較，不代表以後不計較。
伴君如伴虎，這句話可不是說著玩的。
徐達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真是一個致命的問題。
回答得好，萬事大吉。
回答不好，自己和魏國公府的命運都可能被改寫。
而朱元璋也沒有催促，他就那麼平靜地坐在那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那雙渾濁而銳利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何處，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難以捉摸的氣息。
整個議事大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過了許久，徐達終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對著上位的朱元璋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開口說道：
「陛下，臣以為……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重要。」
朱元璋眉頭微挑，目光轉向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哦？那你覺得，什麼才重要？」
徐達直起身來，迎著朱元璋的目光，正色道：「陛下，後世那少年說太子殿下未來繼承不了大統，就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太子殿下的身體，在未來肯定是出了狀況。否則以陛下對太子殿下的寵愛和信任，絕無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何不趁現在太子殿下還年輕、身體還健康的時候，就特別注意調養呢？太醫院的御醫們，可以定期為太子殿下診脈調理。飲食起居，可以更加精細妥帖。平日裡也可以減少過於繁重的政務負擔，以免過度勞心費神。」
「只要把身體養好了，那未來的悲劇，自然也就不會發生了啊。」
徐達說完這番話，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朱元璋的反應。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你說得有道理。」
他站起身來，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後，又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說道：「與其糾結於未來會不會發生，不如從現在開始就防患於未然。標兒的身體，確實需要好好調理一番了。」
他轉過頭，看向徐達，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天德，還是你腦子清醒。咱方才被那訊息沖昏了頭，倒是沒想到這一層。」
徐達連忙拱手：「陛下謬讚了，臣只是盡己所能，為陛下分憂罷了。」
朱元璋擺了擺手，正要說什麼，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起，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天德，咱其實還有一個問題，一直想不通。」
徐達心中一動，連忙問道：「陛下有何疑問？但請提問，臣定知無不言。」
朱元璋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
他坐在椅子上，一邊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邊眉頭緊鎖，說出了那個困擾他已久的疑問：「天德，就算退一萬步來說，標兒他真的如同後世那少年所說，比咱先一步離世，那老四又是怎麼造反成功的？難道就憑他府中的那幾百個護衛？」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徐達的心頭。
是啊，朱棣憑什麼？
就算朱標不幸早逝，皇位按照順序也應該傳給其他皇子。
即便朱棣有心造反，他北平王府滿打滿算也不過幾百護衛，加上一些私兵家將，撐死了也就一兩千人。
拿這點兵力去對抗整個大明朝廷？
那不是造反，那是送死。
大明朝廷有數十萬精銳部隊，有經驗豐富的將領，有充足的糧草輜重。
別說朱棣只是一個小小的燕王，就算他把所有的藩王都聯合起來，也未必是朝廷的對手。
正統始終都是正統。
而且其他藩王也不是傻子，憑什麼願意聽你老四的命令？
這不是開玩笑嗎？
徐達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陛下……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因為二皇子登基之後，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導致天下離心，四皇子才得以趁機起兵？」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畢竟正常情況下，四皇子絕不可能造反，更不可能造反成功。正如陛下所言，哪怕四皇子再會打仗，也不可能以幾百人之眾大破朝廷數十萬大軍。而且論打仗，比四皇子厲害的將領，也不是沒有。」
朱元璋聽完徐達的分析，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一絲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天德，有句話你說得很對。正常情況下，老四絕對不可能造反成功。」
朱元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徐達，緩緩說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徐達連忙拱手：「請陛下明示。」
朱元璋轉過身來，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以老二的性格，你覺得……到時候真有了那一天，咱會把皇位傳給他嗎？」
聽到這個問題，徐達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