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那會兒,我正好被派去管畿輔那邊的屯田事兒,所以這裡頭門道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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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天津、靜海、興濟那一片,荒地老多了,上萬頃的好地,愣是沒人開。就一個叫盧觀象的同知,墾了三千多畝。
我照他那法子也試了試,攏共分了五種搞法:官種、佃種、民種、軍種、屯種。我挨個給你掰扯。
官種呢,就是官府自己拉勞力,自己種自己收,投多少收多少全歸官府。好處是來錢快,下本少,壞處就是攤上勞役的百姓遭罪。
碰上官吏心黑手狠的,鬧出家破人亡不算啥,逼反了人都說不定。
佃種就簡單,官府把地租給農戶,等收糧的時候抽租子。按老經驗,抽個五成左右差不多。
民種最省事,招農民把荒地開了,地就分給他們種。等到夏秋兩季收糧的時候,跟其他農戶一樣交糧完事。
軍種就是官兵訓練完了沒事幹,拉出去開荒。秋收打的糧歸軍用,留著當軍糧就行。
屯種呢,就是招流民來開荒。流民窮得叮噹響,官府得先給他們糧食、房子、農具啥的。等秋收,官府抽七八成租子,剩下的留給流民自己用。
這五個法子,看地方情況挑著用就成。
趙言聽得摸下巴,沒接這茬,反倒問:「那盧觀象那地方,一年種幾季?」
董義遠點點頭:「我早打聽過,那邊兩年三熟。頭年春天種高粱穀子,秋天種麥,叫『秋麥』,第二年五月收。
收完要麼種豆子,要麼種宿麥。大豆黑豆夏至後二十天能種,宿麥夏至後七十天種,別誤了時節就行。」
趙言一聽,心裡亮了:這老頭看著是個當官的,沒想到肚子裡真有貨。剛才白喊他那麼多聲「大人」,虧大了。俗話說「拿我的給我還回來,吃我的給我吐出來」,這回正好找補找補。
想到這,趙言就笑著說:「趙公果然大才,門兒清啊。跟我來這兒的,除了三千兵馬,還有一萬多老百姓,大部分是青壯。
現在盧氏這邊荒山野地多,我想在這兒屯田,趙公給指條路?」
結果董義遠搖了搖頭:「抱犢寨附近,山高地窄,天冷,要天時沒天時,要地利沒地利,開荒太難。就寨頂那片平地還行,粗略算能開五千畝,一年就熟一季。」
「剛開的地,生地,只能種穀子。累死累活忙一年,頂天收五千石。」
趙言一聽,跟潑了盆冷水似的。合著這抱犢寨險是夠險,可就是個鳥不拉屎的「死地」。
趙言一聽董義遠說「不過才五千石」,心裡那塊石頭立馬落了地,臉上也由陰轉晴。為啥?
董義遠以前管過畿輔那邊屯田的事,天津、靜海、興濟那一帶都是大平原,開荒一開就是幾萬畝,他哪看得上抱犢寨這點山頂薄地?
再說了,他當官當慣了,腦子一轉就只算稅糧和租子。那山頂荒地,就算養了幾年變成熟地,一畝也就能收一斗糧,董義遠壓根瞧不上。
可趙言不一樣啊,他手裡捏著一萬三千多張嘴等著吃飯。以前讓李百戶出去買糧,路上損耗不說,光糧價一斤就得一兩多銀子。
現在抱犢寨山頂上能打出五千石糧食,等於一年白撿上萬兩白銀,他能不高興?
以前在建鄴城的時候,他只管給三千兵弄吃的就行,剩下那些壯勞力自己上山采果子、打獵,聖王坪那邊還能撈點魚,勉強混個不餓死。
可抱犢寨地盤沒建鄴城大,也沒啥現成的吃食,趙言一下子就抓了瞎。更要命的是,這些人連個營寨擋著都沒有,還像以前那樣散著,萬一官兵打過來,那不是等著挨宰?
想到這兒,趙言沖董義遠拱了拱手說:「那還得麻煩趙公,幫我瞅瞅附近哪兒能開荒種地,好養住這一萬多老百姓和三千弟兄。」
董義遠側身躲了一下,只好硬著頭皮答應:「那我試試看吧。不過我聽說康家莊那邊地還行,主公讓我過去瞧瞧,把具體畝數搞清楚。」趙言點頭應了,才放董義遠走。
他自己坐在那兒算來算去,算到最後才回過味兒——五千石糧食,撐死也就夠一兩千人吃一年,缺口還是大得很。
要不是之前打下了盧氏縣,從縣裡糧倉和那些大戶手裡搶了一批糧,估計隊伍早斷頓了。
那些壯勞力眼下是派不上啥大用場,可要是把他們扔下不管,這一冬天過去,得死多少人?趙言畢竟是後世穿過來的,實在狠不下心看著這麼多活人活活餓死,只能再想別的轍。
趙言嘆著氣回到住處。蕭煜正坐月子,他也就抽空去看看,平時不太方便待,就搬到了蕭煜那邊。箭兒見他進來,趕緊迎上去,扶他坐下,倒了碗熱茶讓他暖暖身子。
正好蕭煜今天在家,看他一臉苦相,就笑著說:「平時當家的多威風啊,今兒遇上啥難事了,愁成這樣?」
趙言這才反應過來,以前光顧著打仗,那些老百姓的事全甩給蕭煜管了,說不定她真有法子。
於是趙言就把缺糧的事跟蕭煜倒了一遍。蕭煜聽完,抿著嘴笑了,伸手指頭點了點趙言的腦門,說:「當家的平時挺精明的,今兒怎麼犯起糊塗來了?」
「咱們又不是人家親爹媽,哪管得了那麼多?再說了,就算是親爹媽,還能管兒女一輩子不成?他們有手有腳的,只要給尋個活路,自個兒就能活下去。」
趙言一聽,覺得蕭煜這是有主意了,趕緊湊過來問:「娘子有啥好法子,快教教我吧!」
蕭煜笑著拍了他一下,才道:「咱們是匪,又不是官,當家的咋還沒轉過彎來?本來就是活不下去了才反的,如今躲進這山里,當家的倒老實起來了?」
蕭煜雖是「賊婆子」出身,但平日裡看著精明能幹,又賢惠溫婉,趙言差點以為她是個大家閨秀。
聽她這麼一說,趙言才回過神來,這婆娘骨子裡還是帶著一股「匪氣」。
趙言倒是正好反過來,他骨子裡雖然也是個反賊,可前世今生都是在太平日子裡過的,一不留神就露了和平年代那一套做事的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