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言問：「攻城是下策，攻心才是上策。長梃，你試過勸降沒有？」
陳雋永趕緊回話：「頭一座碉樓塌了以後，我們就往莊裡射了董義遠寫的《討康金山檄文》和《告康家莊百姓勸降書》，可莊裡沒半點動靜。
後來又讓兵卒扯著嗓子喊，數落康金山的罪狀，說『誰把康金山綁出來，賞銀千兩；砍了他腦袋的，賞銀八百兩』，還是沒人搭理！」
趙言一聽，知道取巧不成，就問張都督：「這回我帶了八門紅夷大炮，五門將軍炮，能把這莊子打下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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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都督搖搖頭：「這莊子是幾代人修起來的，早就鐵桶一樣。你帶來的炮，除了紅夷大炮，別的都用不上。
可紅夷大炮本來是守城用的，勉強拿來攻城，碰上這種硬茬子還是火力不夠。
要想破這莊，要麼鑄更重的紅夷大炮，多填火藥打大彈；要麼造飛彪銃，用大彈從上頭砸下去，躲開那石牆硬壁！」
趙言琢磨了一下，開口問：「現在手裡就三四千斤鐵料，你看造哪種炮最合適？」
張都督想了想，搖了頭：「鐵不夠，哪種都不好用。想造紅夷大炮，沒個萬斤鐵根本別想。」
趙言一聽就犯了愁。盧氏這邊鐵礦倒是不少，可冶鐵的手藝比不了溧城，就算勉強湊夠鐵料，質量好壞不一，弄不好就得炸膛。要是從頭自己煉，時間又趕不上，這咋整？
這時候鐵匠頭子劉鋼插了句嘴：「將軍，我有個想法，不知該說不該說。」
趙言正沒招呢，哪還有不該說的道理，趕緊說：「你儘管說，要是能用，肯定有賞。」
劉鋼先拜了一下，才開口：「我看過您手裡的炮，除了那個值千金的『黃金炮』，剩下的不是鑄鐵就是熟鐵打的。」
「依我看，那二將軍炮樣子雖然差點，但它是熟鐵鍛的，輕便，裝藥多，還不容易炸。反倒是那個鑄鐵的紅夷大炮，死沉死沉的，裝藥稍微多點就懸。」
「我從小就跟鐵打交道，熟鐵費功夫但省料，鑄鐵省功夫但費料。將軍為啥不用熟鐵來鍛紅夷大炮？拿來攻城，准好使。」
趙言聽了有點懵。他以前看過的資料大多講鑄炮，沒聽說過鍛炮這回事，紅夷大炮也能鍛？
他趕緊找張都督問。張都督在薊遼邊軍幹了多年火器活兒，裡頭的門道清楚得很，就跟他解釋：「咱們中國人向來會冶鐵，從古到今就鍛和鑄兩路。」
「太祖開國那會兒，火器剛興起來，就用銅啊鐵啊鑄造，圖個好使。過了一百來年，火器用得多了。但銅太貴，鐵又脆，就開始用熟鐵鍛炮，邊軍常用的就這類。」
「戚南塘用的虎蹲炮，邊軍的大將軍、二將軍、三將軍，還有西洋傳過來的弗朗機，都是鍛出來的。
直到後來，西洋炮又傳進來，多用銅和鐵鑄造，咱們也跟著學，這才鑄紅夷大炮。」
「這麼說吧，鍛這炮也不是不行。可從來只聽說鍛輕便的小炮，沒聽說鍛又大又沉的紅夷大炮。因為熟鐵全靠人力打，要是又重又大，人根本干不動，所以難辦。」
趙言聽完咂咂嘴，算明白了。鍛出來的熟鐵炮質量確實比鑄鐵好，可熟鐵費工不說，人力有限，打不出大塊頭的。
這下難了。眼瞅著年關快到，要是不能趕緊把這莊子打下來，就鎮不住其他那些盯著他的人。
可要速戰速決，要麼立馬搞到大批鐵料，要麼讓工匠慢慢敲打鍛出熟鐵炮。不管哪條路都得花時間，偏偏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趙言琢磨了一兩天，還是沒想出個好辦法。沒辦法，只好帶上吳縉和林錦衣，出營地溜達溜達，散散心。
走著走著，到了河邊，趙言本來下了狠心，就算在康家莊外頭過個年，也得把這莊子拿下來。
正想著，忽然聽見吱呀吱呀的動靜。抬頭一瞅，前頭有間木屋，旁邊立著個大木頭傢伙，有水輪、有連軸，看著挺複雜。
趙言沒見過這玩意兒，就納悶地問：「這是個啥東西？」
吳縉接話說：「師父你是平原人，沒見過這個正常。這叫水碓，山里人拿它舂米、榨油用的。」
說完吳縉就帶著趙言走過去，吱呀一聲推開木屋門。屋裡沒人，就見十來根舂米錘排成一排，跟鋤頭似的，每個錘子底下都有個石臼。
趙言湊近看了看，石臼里還有沒掃乾淨的稻殼和麥皮。再往裡走，是個小油坊，油錘壓在榨油的麻布包上。
趙言探頭一瞧，麻布包里裹著老大一包油渣，包外頭滲出不少油，還飄著香味兒。
這玩意兒應該是當地老百姓自己用的，因為義軍打過來了，附近的人怕受牽連，慌忙都跑了。說不定這水碓就是康家莊的，也難說。
趙言左看右看，總覺著這一排錘子能上下動起來。他忽然心裡一動，趕緊問：「吳縉，這東西怎麼使喚，你知道不？」
吳縉一聽，以為趙言要讓他舂米做飯，趕緊擺手：「師父別逗了，我是個和尚，哪幹過這種粗活。」
趙言笑罵：「少扯淡，趕緊弄給我看看，說不定是件好東西！」
吳縉沒辦法，嘟囔著去找閘門。原來水輪被一根木棍卡住了，吳縉一搬，水輪藉著水流就開始吱吱呀呀轉起來。
水輪一轉，連著木軸也跟著轉。木軸上裝著帶齒的木疙瘩，一轉就一下下撥動錘子的另一頭。錘子跟著槓桿的原理，一上一下，跟小雞啄米似的，咚咚咚地砸石臼。
趙言一看，拍手樂了：「得，我有主意了。這不就是水力鍛錘嘛！」
吳縉和王錦衣互相瞅了瞅，不知道趙言抽什麼風，都沒吭聲。
趙言趕緊派人把劉鋼、張都督他們叫來，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劉鋼和張都督都是懂鍛造的，聽了也覺得能行。
於是趙言就讓人按他的打算，把這水碓給改了改。
然後鐵匠把爐子點起來，木炭燒得通紅，夾了塊鐵坯進去燒。等燒軟了，就試了試那個「水力鍛錘」能不能用。結果錘子落下去勁兒太大，節奏又慢，打出來的東西不太像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