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天還沒亮，岸上黑漆漆一片。趙錢摸著黑擦了擦凍得發僵的身子，把衣服重新套上。
那個黃錦業，外號叫「河神」，可不住在黃河邊上，家反而在偃師王莊村，正好在伊河跟洛河交匯那塊兒。
趙錢也顧不上歇，一路不吃不喝，連軸轉，第二天中午總算趕到了王莊村。
結果撲了個空，黃錦業不在家。問了鄰居，說去河邊抓魚了。趙錢又掉頭往伊河、洛河邊跑。
好在黃錦業名聲大，撐船的都認識他，趙錢這才找著人——正拎著兩條金燦燦的大鯉魚呢。
趙錢搶上去兩步，把他拽到沒人的地方，把趙言託付的事一說。黃錦業一點沒磨嘰，拍胸脯就應了。
原來這黃錦業在黃河船伕裡頭最有威望，差不多算個頭兒。可去年孟津發大水，船沒法擺；
今年賊人在黃河以北鬧騰，官府怕賊人趁機過河禍害中原，就下了令，不管大船小船、漁船渡船，全不許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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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打魚的和撐船的都沒了營生，日子過得緊巴巴。先前趙言給過黃錦業一筆銀子，本來是讓他幫忙買糧的。
後來黃錦業知道李百戶已經弄到糧了，就自個兒做主，把那些銀子分給了窮苦的船伕漁夫救急。
趙言也沒找他要過，黃錦業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這會兒聽說趙言有難，哪能不去？
黃錦業對趙錢說：「小子，我這人啥樣，你爺爺心裡有數，不然也不能派你來喊我。」
「現在官府管得死，不准任何船進黃河，不管大小都有人盯著，按理說我真沒轍。不過好在伊河洛河裡頭船也不少，我正好能調他們過去幫舜王一把！」
「但這事兒急不來，官府查得緊，我也不能明著來。你跑了一路也累了，先跟我回去把魚燉了吃，暖和暖和身子。
等今晚夜深了，我就把那些船伕漁夫都叫上，一塊兒出發，保准誤不了舜王的事！」
趙錢心裡才踏實點，擦了把腦門上的汗，暗想：我得把這人盯死了。爺爺年紀大眼神不好，萬一認錯了人，他去官府告發，把舜王賣了，那我可真是死都賠不起！
好在黃錦業沒別的想法，當晚亥時，就把船伕漁夫都召集起來，湊了一百多條大小船隻，順著伊洛河往下走，直奔黃河而去。
趙錢正高興，覺得大事成了。沒想到走到半路，剛進黃河沒多久，船就慢下來了。
他趕緊問黃錦業咋回事，黃錦業往水裡一指。趙錢藉著月光低頭一看，乖乖，原本滾滾的河水居然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趙錢急得不行，連忙問：「這可咋整？」
黃錦業心裡也急得不行，可沒別的法子，只能嘆口氣說：「看老天爺咋安排吧。要麼趕緊冷下來，凍得結結實實，舜王帶人直接走過去；要麼稍微暖和點，船能按時到。」
黃錦業這人不是乾等著的主兒，也不是說了不算的。既然答應了趙錢，那就是豁出命也得干。
實在沒招了，他硬逼著其他船伕、漁民用槳和傢伙什兒猛拍河面，把剛結的冰砸開，硬著頭皮往前撐。
這邊趙錢和黃錦業拼死拼活、一路折騰，那邊趙言、趙濱和其餘弟兄們也都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趙濱和周虎都懂點天象，趙錢一走，他們瞧見天突然暖和起來，就估摸著過兩天准得變冷。
可誰也沒想到，這冷是冷了，黃河卻凍了層不厚不薄的冰。你說它薄吧，船走不動；你說它厚吧，人馬踩上去又撐不住。
眼瞅著三天期限快到了，官兵那邊也蠢蠢欲動，趙言急得夠嗆。這主意本來就是趙濱出的，其他人嘴上不說，心裡也有怨氣。
趙濱趕緊站起來拍胸脯：「大夥別慌，舜王有天命。要是明兒夜裡冰面還過不去人，我老魚頭認軍法處置！」
趙言一聽嚇了一跳，想攔著，趙濱卻笑著搖頭：「我這條命是命，義軍這幾千號人的命就不是命？」
趙言心裡明白，趙濱這是在給自己留條退路——到時候真出了岔子，他打算拿自己頂上。
趙言勸了好幾回，趙濱死活不改口。趙言沒轍，只能由著他。可心裡頭一個勁地求老天爺，再冷點，再冷點！
本來趙言跟其他義軍頭領只約了三天，這三天他卻覺得比三年還長。
後來「闖王」抓了官兵一個信使，這才弄明白官兵為啥最近磨磨蹭蹭不打。
原來官兵早把義軍圍得差不多了，垣曲縣那邊看著像有缺口，其實是官兵故意留的「圍三闕一」的套子。他們就是等京師派來的監軍太監楊進朝趕到，好讓這太監一人獨攬大功。
現在楊進朝日夜趕路已經到了，歇個一兩天就能動手。義軍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拖下去，弄不好就是全軍覆沒。
趙言本來對這段歷史就記得不清，何況現在歷史早就被他攪得亂七八糟了。
可為了穩住大家，他還得硬撐住，反過來安撫外面的義軍和屋裡的家眷。
那天夜裡，趙言坐在軍營里，面上裝得穩穩噹噹，實際根本不敢合眼。隔一會兒就問斥候回來沒，有沒有新訊息，有沒有人失聯，全靠這個判斷官兵的動靜。
至於過河這事兒，光靠人使勁兒沒用，趙言也只能聽天由命，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了。
可其他義軍頭領等不住了，一塊兒跑來問趙言啥時候動身。
趙言心裡明白，都到這份上了，硬著頭皮也得干，就擠了個笑說：「事兒都備齊了，各位半夜子時把東西收拾好，咱等寅時再出發過河！」這麼著又拖了半宿。
眾頭領一聽挺高興，覺著趙言心裡有譜，趕緊連夜叫手下人打包收拾，準備動身。
誰知道這兩天突然降溫，風颳得嗷嗷叫，義軍的兵卒還有家屬們連夜忙活，一個個凍得直哆嗦，臉都青了。
兵卒們忍不住罵罵咧咧，有人暗地裡嘀咕：「要是明兒個這廝帶不過河，老子這條命不要了，也得找他算帳！」
還沒到寅時，「八大王」就急火火跑過來問：「隊伍都準備好了，還等啥寅時啊，現在就走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