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蕭煜深吸一口氣,使勁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大聲喊道:
「敲鑼收兵,別白白送死。」
「趙濱的屍體……等天黑了再派人去收。」
旁邊的甲士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去敲銅鑼。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
城下那十個親衛騎兵聽到鑼聲,又看到幾百個蠻族騎兵衝過來,知道自己今天殺不了赫連鐵樹,只能一咬牙,調轉馬頭往回跑。
建業城門慢慢關上了。
城外就剩下趙濱一個人的屍體,還有那根斷了的鐵槍。
赫連鐵樹還在城下罵罵咧咧地嘲笑。
「把城門關上,盯緊了蠻族的動靜,一有情況馬上來報。」
「我要去……歇一下。」
走到拐角處,她扶著牆,終於忍不住彎下了腰。
她兩個肩膀劇烈地發抖。
但一聲沒吭。
趙濱是跟了鎮南王府很多年的老將,如今死在城牆外邊,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沒法給他報仇。
一股濃烈的恥辱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作為鎮南王府的繼承人,她從小就被當成男孩養。針線女紅一點沒碰過,學的全是刀槍棍棒、騎馬射箭這些。
練得確實苦,但她從來沒抱怨過,也沒泄氣。
她明白自己肩上扛著責任。
可……
實在太累了。
到底是女兒身,再怎麼拼命練,武力上也拼不過男人。
體力、精力、速度、力氣……
哪怕她付出十二分的努力,身手最多也就跟軍中的二流將領打個平手。
鎮南王府手下有十二路都統。除了華三越和另外三個年輕將領,剩下的全是跟著鎮南王幹了十幾年的老部下。
這些老將心氣高得很,只看軍功,不看你什麼出身。
蕭煜雖然貴為小王爺,光靠這個身份,根本壓不住這些人。
要是這次大戰拿不下軍功,以後就算接手了鎮南王府,恐怕也鎮不住場子。
邊關七座城,其他六座都有兩位都統守著。
只有建業城,就蕭煜一個人。
這是鎮南王特意給她創造的機會,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如果能守住城、立下戰功,她就能一戰成名,以後接管王府也順理成章。
可要是守不住……
蕭煜胸口發悶,不敢往下想。
她手扶著牆,磚縫裡的碎渣扎進手指,刺痛讓她清醒了一點。
過了會兒,她直起身站了好一陣,等呼吸穩下來才繼續走。
蕭煜走進城樓下面一間偏房。
這裡是守城將領臨時歇腳的地方。
屋裡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木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和一壺已經涼透的水。
蕭煜摘下頭盔,放在桌上。
然後解下胸甲、肩甲、臂甲……
戰甲上全是暗紅色的血漬,有她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一層疊一層早就分不清了。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小臂上纏著繃帶,血已經幹了,成了深褐色。
那是三天前被流箭劃傷的,當時隨便包了一下就又衝上了城頭。
繃帶底下估計已經化膿了吧……
她這麼想著,卻沒力氣解開看。
蕭煜倒在木板床上,睜著眼盯著頭頂的房梁。
木樑上有隻蜘蛛正在結網,慢悠悠地吐絲,不急不慌。
她看著那隻蜘蛛,忽然有點羨慕。
至少它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幹啥。
她現在腦子亂得很。
趙濱死了。
城裡的糧食頂多還能撐九天,省著點吃能熬到十二天,可十二天之後怎麼辦?
要是連這十二天都守不住呢?
蕭煜腦子裡又響起赫連鐵樹白天在城外罵的那些話。
齊人……
難道真就打不過蠻人?
不,不對。
蕭煜狠狠攥緊拳頭。
當年齊國太祖起兵建國的時候,打得四方外族都服了,齊人身體裡流著老祖宗的血,怎麼可能比外族人差?
她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渾身累得不行,她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就睡著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接著是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小王爺?您在嗎?」
是一個親衛的聲音。
「進來。」蕭煜開口,嗓子啞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親衛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稀粥,上面飄著幾片野菜葉子。
他把粥放在桌上,偷偷瞄了一眼蕭煜,又趕緊低下頭。
「小王爺,您……吃點東西吧。」
「我不餓。」
「您都一天沒吃了。」親衛的聲音有點發緊,「您要是倒下了,建業城裡的弟兄們就都沒主心骨了。」
蕭煜沒說話。
她盯著那碗稀粥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起來,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粥是涼的,沒什麼味道。
放下碗,蕭煜抬頭看著他:「還有別的事嗎?」
親衛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了:「西門那邊出了點亂子,有幾戶人家想趁夜出城逃難,被巡邏隊攔下了。」
「他們……跪在城門口哭,說留在城裡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往別的城或者齊州府城跑。」
蕭煜沒有馬上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
建業城西門那個方向隱隱約約傳來哭聲,斷斷續續的。
百姓想跑,她能理解。
建業城外有三萬多蠻人,城裡能打仗的甲士只剩下三四千,糧食也快沒了。
更重要的是,今天趙濱跟赫連鐵樹那一戰,把蠻人計程車氣給打上來了。
換作誰,都會覺得建業城怕是守不住了。
「攔下來是對的。」蕭煜聲音很輕,「要是百姓跑了,剩下計程車兵就更沒信心了。再說了,南境現在還能往哪跑?」
「建業城要是破了,南境其他城池早晚也得淪陷。」
「只有一起拼命守城,大家才能活下去。」
「我跟百姓也是這麼說的。」親衛壓低聲音,「可……小王爺,他們問了我一句,我答不上來。」
「問什麼?」
「他們問……咱們到底能不能打過蠻人,鎮南王府里,難道就沒有一個勇士能幹掉今天在城外罵陣的那個蠻將嗎?」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抖了一下。
蕭煜轉過來看那個親衛。
這小伙子眼裡有擔心、有累,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盼頭。
他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他轉告百姓、告訴城頭守軍的答案。
「有。」
蕭煜深吸一口氣:「當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