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里一下子靜了。
幾個人全瞪著眼看他。
沒人說話。
「行,你石頭現在本事大了,咱們高攀不起。」有人撂下這話,扭頭就走。
剩下的幾個看了看石頭,又看了看出去的兄弟,猶豫了一下,也陸續走了。
軍帳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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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放下筆抬起頭,盯著帳簾看了半天。他知道,從今天起,這些老兄弟心裡肯定不好受。
但他更知道,有些話不說不行,有些事不做不行。
不是因為趙言交代過什麼,而是……
人心要齊,光靠遷就沒用。
帳簾突然又被掀開了。
陳榮回來了。
他站在帳門口看著石頭,臉上沒剛才那股怒氣了,只剩一種石頭看不太明白的神情。
「石頭,」陳榮開了口,「處罰這事,是你定的,還是將軍定的?」
「我。」石頭想都沒想。「回安平之前,將軍就說了,這事全交給我管,他不插手。」
陳榮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石頭,我知道你為啥這麼幹了。」
陳榮腦子好使,比別的兄弟轉得快。
石頭每次來態度這麼硬,不近人情,別人都以為他是變了性子、被趙言重用後就忘了老交情,只有陳榮覺著不對。
「長寧軍人越來越多,勢力也越來越大,還跟以前一樣靠交情吃大鍋飯,不行了。」
陳榮走了進來。「特別是像咱們這樣的……從一開始就跟著言哥的老弟兄。」
「咱們犯了錯,要是不罰,軍風就壞了。可要是罰得太狠,老交情就傷了。所以……你就站出來替言哥當這個惡人,重罰恪子,震住別人。」
「就算以後弟兄們有怨氣,也只會怨你,不會怨言哥。」
陳榮眉頭皺著,眼眶有點抖。
石頭的呼吸也沒剛才那麼穩了。
陳榮說的,確實戳中了他的心思。
趙言派他回安平時,沒多說什麼,但石頭心裡明白。
勢力大了,裡頭就得有這麼一個人。專門盯著上層的那些人,得冷臉、不講情面,哪怕被人恨上也得干。
這次收拾恪子,石頭是自己做的決定,但也是琢磨透了才動的手。他把恪子罰得重,肯定會惹不少人不滿,但這股火氣燒不到趙言身上。
等趙言回了安平,再稍微安撫一下恪子和兄弟們,反倒能把人心攏得更緊。
說白了,石頭做的就是替趙言背罵名,把好人的角色、寬厚的姿態全留給趙言。
「我本事不大,能做的也就替言哥分點憂。」石頭面無表情地說,「當初我在清水縣殺了那個縣令,主動領了刑,就是為了讓其他人警醒些……
可沒想到,軍中還有人沒當回事,那我只好再出一次手,讓他們長長記性。」
陳榮站在那,半晌沒說話。
「阿林……長寧軍現在大了,咱們這些當兄弟的,都得找准自己的位置。你箭術好、姜聿哥能打,你們就是言哥的先鋒;賈大哥穩重,小武和六子經驗足,他們就是言哥的左右手。」
石頭接著說道,「至於我……我沒你們那麼亮眼,我就當個手套。」
手套是幹什麼的?是干髒活的時候,不讓主人的手沾上灰和血,讓他一直乾乾淨淨、高大光鮮。
「言哥需要個酷吏來幫他整頓內部,那我就來當這個酷吏。就算你們因此跟我翻臉、罵我是臭狗屎,我都無所謂。」
「酷吏的下場可都不怎麼好。」陳榮臉色不太好看,語氣裡帶點嘲諷。
手套嘛……髒到洗不乾淨的時候,主人多半會丟掉它。
「我早不在乎了。」石頭聳聳肩,「能幫上言哥就夠了……哪怕以後他為了穩軍心、顯仁厚,要殺了我來收買人心,我也高高興興去死。」
陳榮聽得眉頭直跳。
「所以啊,阿林……以後你和弟兄們真得時刻小心,千萬別犯軍規,別違背言哥的命令。」石頭笑了起來,笑得很燦爛,「不然……我是一點情面都不會講的,真會殺人。」
半個時辰後,陳榮離開了石頭的軍營。
同一時間,周通再次走進了恪子家的院子。
……
屋子裡酒味熏人,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周通瞅了眼床上躺著還醉得不省人事的恪子,站那兒沒吭聲,跟著從桌上拎起一壺早就涼透的茶,直接潑了過去。
嘩啦!
涼水糊了一臉,恪子猛地驚醒,蹭地坐起來,眼睛裡全是血絲,愣了一瞬,很快看清了跟前拎著茶壺、笑呵呵盯著他的周通。
「你怎麼又來了?老子昨晚不是讓你滾了嗎?」
周通放下茶壺,還是一副客客氣氣的樣子。
昨晚他說完那些話,本來以為能說動恪子,沒想到直接被罵出來了。
但過了幾個時辰,他又來了,臉上的笑反倒比之前更有底氣。
「張大人,我來是跟您說個事。」周通深吸一口氣,故意把話說得慢悠悠的,「今早我路過城門,看見貼了告示,長寧軍那邊已經把貪墨撫恤金的案子判了。」
「想知道結果嗎?」
恪子喘著粗氣,隨手抓了塊布擦臉上的水,不耐煩地罵:「有屁就放!」
「呵呵……王大志判了腰斬,鸞兒子判了斬首。」周通不緊不慢地說,「三天後在城門口公開行刑,全城百姓都來看。」
這是長寧軍成立以來頭一回公開處刑,就是要讓百姓看看他們整頓軍紀的決心。
公開砍頭,能最大程度挽回之前貪軍餉、柳家欺壓商戶搞臭的名聲。
「早猜到了。」恪子頓了幾息,聲音跟著沉了幾分,「你要是就為了說這個,趕緊滾。」
「還有一件事。」
周通沒惱,反倒坐下了,「我得恭喜張大人,往後您能輕省多了,再不用忙軍務忙得累死累活。」
恪子一愣:「你什麼意思?」
「長寧軍貼的告示上,除了王大志和柳氏的處罰,還有一條是針對您的。」周通輕輕捋著鬍子,「您被降職了,猜猜看……降到哪兒了?」
降職……
恪子聽完,臉僵了一下,接著冷笑:「還能降到哪?副千將?軍務官?總不能是百夫長吧……」
「當然不是百夫長。」
周通停了一下,拿一種又嘲又憐的眼神看著恪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