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站在門口,揹著月亮,看不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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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看出是個中年男人,個子挺高,整個人裹在一件大罩衣裡頭。
恪子撐著桌子站起來,晃了一下才站穩。
「你誰啊?大半夜闖到老子家裡,想幹嘛?」
那人沒急著進來,站在門口微微彎了下腰,語氣挺平和:
「在下深夜冒昧過來,是給張大人排憂解難的。」
「什麼事?」
那人頓了一下,然後輕聲說:
「關於鸞兒子的事。」
恪子瞳孔猛地一縮。
那一瞬間,酒醒了大半。
他攥緊了長凳,指節都發白了。
「你是誰的人?石頭讓你來的?」他聲音一下子變得凌厲起來,「回去告訴他,老子用不著他來試探!」
那人搖了搖頭,語氣還是那樣平平靜靜的:
「張大人誤會了,在下跟他沒半點關係。」
「那你到底是誰?」
那人這才邁步走進屋。
藉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恪子看清了他的臉。
四十歲左右,人瘦,下巴上留著三綹長須,眉眼間看著挺斯文的。
不像練武的,也不像做生意的。
倒像個讀書人。
那人看恪子滿臉疑惑,笑了一下:
「在下叫周通。」
恪子眯起眼。
他不認識這號人。
「有話直說,我沒工夫跟你兜圈子。」
周通點了點頭,也不生氣,還是慢聲細語的:
「張大人爽快,那在下就直說了。」
他看著恪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在下有辦法救鸞兒子出來,讓她活著。」
恪子整個人定住了。
屋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你說什麼?」
「在下說,」周通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有辦法救鸞兒子一條命。」
恪子死死盯著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人臉上盯出兩個洞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冷笑一聲:
「你在耍我?那賤人犯的是軍法,貪的是撫恤,我早跟她恩斷義絕,她死不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周通看著他,眼神里有點可憐他。
倆人就這麼對視著。
好半天。
「張大人,你真想讓鸞兒子死?」周通笑著問。
恪子渾身一僵。
「你……」
「在下成天跟人打交道,看人最准。」周通聲音很輕,「張大人要是真放下了鸞兒子,就不會一個人跑這兒喝悶酒了。」
「就算你知道她騙了你,就算你知道她貪了那些不該拿的銀子,可你心裡頭,還是盼著她活著,對不對?」
恪子臉一下子白了。
他想反駁,可嘴張了張,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周通說的都是實話。
他自己都不敢認的事,被個外人這麼直愣愣地揭開了。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恪子聲音發顫。
周通沒急著答話,慢慢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夜色。
「陳將軍,這世上好多事,不是黑就是白的。」他聲音低沉,「軍法是軍法,人心是人心。鸞兒子犯了軍法該死,可你陳將軍心裡有她,不想讓她死。這有錯嗎?沒錯。」
「人非草木,誰能沒點感情?」
恪子攥緊了拳頭:「可我不能……」
「你不能徇私枉法?」周通轉頭看著他,「可在下沒讓你徇私,只要你點個頭,說一句想救她,剩下的全交給我來辦。」
恪子喘氣變重了,抓著長凳的手直抖:「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誰不打緊。」周通一字一句地說,「要緊的是……張大人,你怎麼想!」
……
大屯鎮。
夜黑透了。
趙言坐在中軍大帳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案。
他沒看戰報,也沒找誰商量軍務,就一個人坐那兒,像是在等什麼。
忽然,小白龍撲棱著翅膀飛了進來。
趙言解下它腳踝上的紙條看了一眼,沉默了半晌,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
「來人。」
帳外值守的親兵馬上掀帘子進來。
「你去……」他湊到親兵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這事要保密,千萬不能走漏風聲。」
親衛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小白龍湊過來,從桌上叼了塊熟肉,撕著吃。
趙言摸著下巴,隨手捋了捋它背上的羽毛,嘆口氣:「有時候真覺得當野獸也挺好,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族裡誰不老實就揍,看上哪個雌性直接搶……壓根不用管它們怎麼想。」
小白龍咽下一口肉,歪頭看他,好像在納悶他說這些幹啥。
……
安平城。
王大志和鸞兒的案子不複雜,石頭連夜整理完,第二天一早以趙言欽差的身份判了。
王大志犯軍規,貪銀子,判腰斬。
鸞兒一樣,在安平欺行霸市,名聲臭了,判砍頭。
蓮花鄉長寧軍分營的兵,有十幾個跟著王大志一塊乾的,該剁手的剁手,該勞役的勞役,該打軍棍的打軍棍,該降級的降級。
柳家抄家,這段時間強買強賣的錢全退給苦主……剩下的充公,給那些被剋扣軍餉的死傷家眷發雙倍。
恪子也受了牽連,治下不嚴,降成什長,扣半年俸祿。
「石頭……這罰得也太狠了吧?」陳榮帶著留守安平的幾個兄弟趕來,在營里試探著勸:「這不把恪子一擼到底了嗎?
他可是跟咱們出生入死過的,就一個治下不嚴,不至於把功勞全抹了吧,讓他當個什長算怎麼回事?」
陳榮他們昨天就知道石頭抓人了,但一直沒出面,因為他們知道石頭回來肯定是趙言的意思。
按他們原先想的,恪子這回雖然脫不了干係,但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最多就是罰點錢、打幾棍子。
誰也沒想到恪子千夫長直接被擼了,一路干到什長!
什長,軍營里最底層的差事,連「官」都算不上,頂多就是個有點小權的老兵。
「是啊!他情場不順,官場上要是再栽跟頭……我怕他扛不住。」
「咱們在一塊這麼久,總得給他留點臉吧?」
幾個兄弟紛紛替恪子說話。
「還有別的事嗎?」石頭低著頭慢慢寫著東西,頓了一下,又說:「懲處的告示我已經貼出去了,軍令下了就改不了。
你們與其堵在這廢話,不如去查查自己手下和身邊的人,別讓自己也攤上這種事。」
「再有這種事,恪子什麼樣,你們就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