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術讓人把傷兵安頓好,自己快步往王帳走。
掀開厚氈簾,一股熱氣混著奶酒和烤肉的味兒撲臉。帳里舖著厚氈毯,正中間擺著個銅盆,炭火燒得正旺。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盤腿坐在主位上,身上披著黑貂皮大氅,手裡捏著個銀杯,正聽邊上的薩滿說著什麼。
這男人長著張國字臉,濃眉跟刀裁似的,鼻樑挺高,下巴留著短須。一雙眼睛不算大,可亮得嚇人,看著就跟草原上的猛獸似的。
正是匈奴左賢王,拓跋烈。
「阿骨術回來了?」
拓跋烈抬眼,沖薩滿擺擺手讓他下去,朝阿骨術招了招手。
「過來坐,先喝碗酒暖暖身子。」
阿骨術應聲上前,跪坐在氈毯上,接過侍從遞來的銀碗一口悶了。
「怎麼樣?」拓跋烈等他喝完,才慢悠悠地開口,「那個趙言,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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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了!」阿骨術重重地點了下頭。
拓跋烈眉頭一挑,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答應了?」
「這就應了?」
「嗯。」阿骨術把趙言帳里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連趙言當時怎麼說的、什麼表情,都沒漏掉。
說完,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那個趙言還提了個條件……要三千匹戰馬,半個月之內送到。」
「三千匹?」拓跋烈聽完不但沒生氣,反倒笑了,「胃口不小啊,貪,真夠貪的。」
「他還說……」阿骨術猶豫了一下,「說這叫誠意。」
拓跋烈端著銀碗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忽然大笑起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抬手擦了擦嘴:
「貪的人最好對付,因為他要什麼明明白白,心思也簡單!」
阿骨術點頭:「屬下也這麼覺著,就是……三千匹戰馬確實多了點,咱們要不要還還價?」
「不用。」
拓跋烈擺擺手,眼神變得深沉起來。
「他要三千,咱就給三千。」
阿骨術一愣:「左賢王,這……」
「怎麼,捨不得了?」拓跋烈瞥了他一眼,「我問你,草原上的戰馬,是誰馴出來的?」
阿骨術想都沒想:「當然是咱們自己。」
「那咱馴出來的馬,聽誰的?」
阿骨術愣了一瞬,立馬反應過來。
「您的意思是……這些馬就算給了趙言,照樣聽咱的?」
拓跋烈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帳中那幅大羊皮地圖前。
「咱們匈奴馴馬,從小馬駒落地就開始調教,這手藝傳了幾百年!馬這東西認人,換了主子,一時半會兒根本改不過來。」
他伸手指了指地圖上大屯鎮的位置:
「戰馬送過去,趙言頭一件事肯定是讓人試騎,可那馬聽慣了咱的口令,中原人騎上去,它能老實?」
阿骨術眼睛越聽越亮。
「等騎手摔下來幾回,趙言就得來找咱討教馴馬的法子,到時候咱派幾個人過去幫忙,順理成章就能往他軍隊裡安插人手。」
「再往後。」拓跋烈轉過身,嘴角帶著點笑,「他要是真心投靠,這些馬就是他手裡的刀;他要是敢耍花樣……」
他頓了一下,五指慢慢攥成拳頭。
「等上了戰場,咱只要一聲令下,三千匹戰馬當場發瘋,把他那個長寧軍的騎兵踩成爛泥!」
阿骨術聽得熱血上涌,騰地站起來,單膝跪地:
「左賢王高旻!」
拓跋烈擺擺手讓他起來。
「那個趙言把咱一百多個傷兵放回來了,這事兒辦得還算厚道!你去告訴他,就說我應下了!三千匹戰馬半個月之內分批次送到,另外……」
他頓了一下,眼裡帶著點笑意:
「告訴他,我那閨女確實不醜,讓他好好等著。」
五天後,大屯鎮外。
塵土飛得老高,馬蹄聲轟隆隆地響成一片。
阿骨術騎在馬上,後頭跟著上百號蠻族騎兵,再往後,黑壓壓一大群馬,毛色雜七雜八,鬃毛甩來甩去,遠遠看就像一片烏雲壓過來了。
大屯鎮的寨門早就敞開了,趙言帶著賈材他們站在門口,遠遠瞅著那隊人馬。
「還真給送來了。」賈材嘀咕一聲,手不自覺地摸上腰裡的刀把。
趙言沒說話,眯著眼盯著那些戰馬看。
這些蠻馬個頂個的壯實,四肢又粗又短,脖子拱起來像張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好馬。
正兒八經的草原貨。
「吁!」
阿骨術一拽韁繩,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趙言跟前,抱拳笑道:
「趙將軍,左賢王答應了你的條件,三千匹戰馬送到,全是三歲口的頂好貨!」
趙言點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那些馬,嘴角微微翹起來:
「左賢王倒是爽快。」
阿骨術嘿嘿一笑,湊近兩步,壓低聲音:
「趙將軍,有句話……我得提前跟您說清楚。」
「哦?」趙言一挑眉。
阿骨術回頭瞅了瞅那些馬,眼裡閃過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這些馬在草原上長大的,性子野得很,只服有本事的漢子……可不是隨便就能騎的。」
趙言摸了摸下巴。
阿骨術那語氣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味道,「這些戰馬,一般人上去,十個得有八個被摔下來!我們草原上的人馴馬,那也是要下大功夫的!」
他停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著趙言:
「趙將軍要是覺得費勁,儘管開口,我這些兄弟都是馴馬的好手,留下來幫您一把,等您的人能穩穩噹噹騎上去了,我們再走。」
說著,他身後那幫蠻族騎兵都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明擺著的瞧不起。
趙言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沒啥表情:
「不用。」
阿骨術一愣。
「各位一路辛苦,先進營喝碗茶歇歇腳。」趙言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馬的事,我自己處理。」
阿骨術心裡冷笑。
不識好歹……
那就等著看笑話吧!
他面上倒沒露出來,笑著抱拳:「那就聽趙將軍的。」
……
沒過多久,戰馬被趕進了早就搭好的臨時馬場。
那是一塊用粗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少說也有幾千丈見方,草料和水槽都備好了。
三千匹馬擠在一塊兒,有些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
趙言站在柵欄外頭,身後聚著百來個長寧軍的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