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華三越的手腕,轉身看那宦官。
剛才的怒氣和殺意一下子全沒了,只剩下一張平靜得嚇人的臉。
他伸出手,不緊不慢地幫宦官把衣領上的褶子撫平,問:「陛下還說什麼了?」
紫袍宦官嚇得還沒緩過來,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硬撐著挺直腰板,回話:「陛下說了,王爺是國家的頂樑柱,最懂大局!
南境這些年為國守邊,勞苦功高,這回要是能平了黃巾之亂……陛下答應讓王爺姐弟團聚,再給封賞!」
「南境丟了一個州,朝廷回頭願意再劃兩個州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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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南王低著頭。
他是當今皇帝的叔叔,當然清楚龍椅上那個侄兒到底是啥脾氣秉性。
雖說對方嘴上說著要放回長公主,但這明擺著就是臨時糊弄人的……聖旨上不可能寫這種私底下的事,到時候對方翻臉不認,只說是這太監假傳聖旨,鎮南王又能有什麼辦法?
至於再劃兩個州給南境更是扯淡。
南境三個州之所以叫南境,是因為它們跟其他州之間隔著一條鄴水大河,把南境和內陸給分開了。
就算把別的州划進南境範圍,可鎮南王府在齊州,也很難管到內陸那些州……就算皇帝願意給再多地盤,實際控制權還是在朝廷手裡。
「陛下還真是大方。」鎮南王冷笑。
「王爺英明神武,肯定能做出正確選擇,一個月內平了黃巾……」
宦官又開了口,聲音恢復了那副裝腔作勢的調調,「這是聖旨,也是……交易!王爺接了旨,長公主的病自然能好,蘇嬤嬤也能多領點銀炭,暖暖和和過個冬。」
軍帳外傳來甲士們沉重的腳步聲。
這些天,鎮南府兵和匈奴不知道死了多少,拿命去拼,才把那些兇殘的豺狼擋在城牆外頭。
現在為了自家親人,就要讓這些全白費了?
鎮南王眼裡的溫柔慢慢褪去,變得凶厲又堅決。
他緩緩抬起手。
華三越那些將士們往前跨了一步,殺氣沖天。
「等等,陛下有沒有說要割哪個州府給匈奴?」就在這時,旁邊一個王府幕僚像想起什麼,踏前一步擋在中間,沖著那紫袍宦官問道。
宦官不自覺地退了幾步,強撐著鎮定下來:「陛下金口親口說的,把洪州府讓出去!」
洪州府?
這名字一出來,軍帳里原本繃著的氣氛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鎮南王和華三越他們對視一眼。
眾人面面相覷,原本憤怒的神情這會兒竟變得似笑非笑。
「你說陛下想把洪州府給匈奴?」鎮南王歪著頭問。
「沒錯。」
「公公難道不知道洪州府有反賊作亂,那個趙言拉起長寧軍占了安平,連當地的統軍衙門都被他打服了……
劉季死在他手裡,知府也被他抓了。」鎮南王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這些事,朝廷的大臣們都沒聽說過?」
「莫非皇帝陛下現在還以為洪州府歸我鎮南王府管?」
這話說得很直白。
但那紫袍宦官聽完冷笑了幾聲。
「王爺該不會以為朝中大臣都是傻子吧?安平就巴掌大的地方,那趙言名不見經傳,怎麼可能幾個月就拉起這麼強的隊伍?」
宦官用一副看透一切的眼神盯著鎮南王,嘆了口氣,「他背後要是沒人撐腰,能有今天的局面?」
「南境三府以前雖是王爺的封地,但各州府里都有統軍衙門和州府衙門管著,如今趙言作為叛軍把洪州府那兩個衙門徹底打垮了,整個洪州府成了鐵板一塊,這不正合了王爺的心意?」
鎮南王臉上的表情越發精彩:「難道陛下認為趙言背後是我在支援?」
「王爺,咱們都是多年的老狐狸,何必玩這套?你不滿朝廷在你封地里設衙門,但礙著面子和君臣關係,不好直接撕破臉動手,所以故意扶持趙言這支叛軍,讓他替你做那些事。」
宦官臉上掛著笑,笑得有點嘲諷:
「他在洪州府起家,現在洪州府那兩個衙門差不多等於廢了,要不是匈奴打過來,估計他下一步就要去收拾齊州府和幷州府那幾座衙門。
等朝廷在南邊這些釘子一顆顆拔乾淨,您再出兵把趙言那伙叛軍『剿了』,順順噹噹把整個南境攥在手裡,我說的沒錯吧?」
中軍大帳里安靜得沒人吭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紫袍宦官的話震住了。
鎮南王笑了起來。
搞了半天,朝廷原來是這麼看南境這攤事兒的!
這麼一想,皇帝讓南境割讓洪州府倒是說得通了。洪州府既然已經被鎮南王「暗地裡操作」成了鐵板一塊,朝廷的勢力基本被清乾淨,那乾脆扔出去讓匈奴禍害算了。
反正我朝廷管不了的州府,你鎮南王府也別想全占了!
「好好好!公公真是神機妙算,咱們陛下也真是慧眼如炬!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們啊……」鎮南王忍不住拍手叫好,頓了頓,又說:「既然都到這份上了,那我就明說了。」
「趙言確實是我的人,他現在正帶著兵在洪州府邊境的軍鎮擋匈奴。」
「我現在就寫封信,公公帶上我的手令,馬上去洪州府讓他撤兵就行。他要是敢不聽,公公直接拿我的令牌治他的罪,不用手軟!」
洪州府邊境,殘陽像血一樣。
趙言站在剛修好的土牆上,牆垛下面,幾百顆匈奴的腦袋用石灰簡單處理過,整整齊齊碼在木架子上,看著挺猙獰。
他目光沉靜地掃過城牆上下。
這些軍鎮早就破敗了,他接手後就帶著囚徒軍和招來的鄉勇沒日沒夜地加固。現在這條邊境線雖然算不上固若金湯,但也不是蠻騎隨隨便便就能衝進來的破籬笆了。
「將軍,這些匈奴的腦袋湊齊了,一共七百六十二顆,裝了十幾輛大車。」姜聿走過來,沉聲說。
趙言點了點頭,從旁邊抄起戰刀就往城牆下走:「傳令下去,點三百人馬跟我走,目標落風谷!」
「是!」
姜聿領命走了,沒多久,三百長寧軍甲士就在城門下集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