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將軍這腦袋瓜子,裝的還真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點子……」
「可不是嘛,我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著紙片子還能當盔甲使!」
「這玩意兒還賊輕!」
「來來來,讓我也穿上試試!」
士卒們一個個都試穿了一遍,這才發現這玩意兒輕得邪乎。以前穿著鐵甲跑上兩里地就得喘成狗,汗嘩嘩的,現在穿上這紙甲,一口氣跑個十里八里都不帶大喘氣的。
到了第三天傍晚,三千套紙甲居然真的按時趕完了,整整齊齊碼在長寧軍的校場上。
夕陽餘暉照下來,那些暗黃色的盔甲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
趙言走上點將台,眼睛慢慢掃過下面已經列好隊、眼神熱切的這兩千號兵。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大伙兒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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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匈奴的騎兵殺到門口了,朝廷那幫人又聾又瞎,把咱們當草芥子看!咱們沒別的路,只能靠自己,攥緊手裡的刀,護住身後頭的老百姓!」
他猛地抽出腰裡的長刀,刀鋒雪亮,斜著指向天空,映著最後那點天光:
「今晚,盔甲備好了,刀也磨快了!我親自領著你們,去邊境支援!」
「都說匈奴弓硬馬快,凶得不行,今天,我就讓這天下都知道。」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長寧軍的刀,也不是吃素的!咱南境的兒郎,可不是讓人隨便捏的軟柿子!」
「萬歲!」台下,姜聿頭一個舉起胳膊,扯著嗓子吼起來。
「萬歲!萬歲!萬歲!」
兩千號人從嗓子眼裡迸出來的吼聲,匯成一股子狂浪,直衝上天,震得校場旗杆上的旗子嘩啦啦地亂飄。
夜色裡頭,安平城的城門悄悄開啟了。
長寧軍的兵們飛快地消失在黑暗裡,朝著松花鎮那邊急急趕路。
趙言沖在最前頭,姜聿和賈材一左一右跟在身邊。
……
松花鎮城頭上,最後那點天光也徹底沒了。
胡標自己也數不清,這到底是第幾次把匈奴的攻城打回去了。
身邊還能站著的兄弟,不到三十個。一個個渾身上下都是血,靠著牆垛,拄著刀槍,大口大口喘氣,眼睛直勾勾盯著遠處地平線上那些匈奴騎兵的火光。
「現在……是第幾天了?」
他喘著氣,問旁邊計程車卒。
「第六天了。」底下人回他。
「還剩一天……」胡標臉白得嚇人,嘴角擠出一絲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弟兄們,咱們扛住了。」
這六天裡,匈奴前前後後攻了幾十次。
松花鎮的箭早就射光了,連拆房子下來的木頭和泥疙瘩都用完了。
城牆底下,屍體堆得一層又一層。
有穿著破囚服的,有裹著獸皮的匈奴,更多的還是握著鋤頭、柴刀,甚至只抱了半塊磚頭的老百姓,裡面還夾著不少女人和孩子的身子。
「咱們松花鎮……軍民一條心……」胡標背靠著冰涼的城牆磚,笑得慘,但也透著點欣慰。
慘的是,就這六天,這座小城死了上千人。
欣慰的是,就憑這股不要命的狠勁,這破地方愣是在匈奴手裡硬撐到了現在。
「明天……明天趙言將軍的大軍就到了。」胡標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眼神里露出點念想,「要是這回能活著回去,還能見著我老婆孩子。」
「校尉大人!快看!前頭又來了一隊人!」一個趴在牆垛上望風計程車卒突然喊了一嗓子,聲音都變了。
匈奴又來了?
胡標心一緊,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站起來。
藉著最後那點快落盡的餘暉,他往西南方向一看,確實來了百十號人,有騎馬的,有走路的,隊形不算多整齊,但跟匈奴那種亂糟糟的架勢不一樣。
一面旗子在晚風裡耷拉著,偶爾飄一下。
胡標眯著眼,使勁辨認。
過了幾口氣的功夫,他臉上一下子湧出狂喜。
「不是匈奴,是蓮花鎮的守軍!肯定是蓮花鎮的弟兄知道咱們扛不住了,過來幫忙了!」
胡標的笑聲在城頭響起來,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歡喜。
他推開要來扶他的親兵,跌跌撞撞撲到最近的垛口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眼珠子死死盯著那隊越走越近的人。
沒錯,確實是蓮花鎮的人。
打頭那匹棗紅馬上的將領,看身形跟蓮花鎮守備趙奎有七八成像。
關鍵是,他們打的確實是趙字旗,旁邊還有一面破破爛爛但能看出來是大遂邊軍的旗號!
「快!快開城門!迎接友軍!」胡標嗓子都喊劈了,連著打了幾天仗累得夠嗆,這會兒看到援軍,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沉重的城門吱吱嘎嘎地開了一條縫。
胡標帶著最後還能站著的二十多號人,跌跌撞撞從城樓上下來,迎了上去。
蓮花鎮這一百多人雖然不算多,但全是生力軍,有他們幫襯,再撐一天一夜應該不成問題!
等趙言將軍的援軍一到,里外夾擊,說不定還能給城外那幫匈奴點顏色看看!
蓮花鎮的隊伍在城門洞前停住了。
領頭將領翻身下馬,果然是趙奎。
「趙兄弟!你可算來了!」胡標激動地迎上去,伸手想拍他肩膀,手上全是血污,「再晚一步,我胡標和這松花鎮上下,可真就交代在這兒了!」
趙奎掃了一眼胡標身後那些傷得不成樣子、站都快站不穩的守軍,又看了看城頭上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影,還有城裡到處都是的斷牆破屋和沒來得及收拾的屍體。
他嘴角抽了一下,壓低聲音問:「胡標……松花鎮,就打得剩這些了?」
胡標一愣,苦笑說:「可不是嘛,百姓都快拼光了……但總算守住了!趙兄弟,你們來了就好,快進城,咱們合計合計怎麼扛過最後這一天!趙言將軍的大軍,明天就到!」
趙奎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神色,他身後那些兵也微微有些躁動。
他深吸一口氣,像下定了決心似的,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胡標,別指望趙言了,你真以為就他那點人馬能擋住蠻族的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