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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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輛大車慢悠悠進了大龍山。
快到青殺原城莊的時候,山路兩邊突然「嗖嗖」射出幾支箭,直直釘在路面上,箭尾還在輕輕發顫。
「什麼人?敢往大龍山深處闖?」
七八個穿著新盔甲的壯漢從樹後、土坡邊陸續冒了出來,一個個拉弓搭箭,對準了車伕和隊伍,臉色不善。
「是我啊!」姜聿一把摘下蓋住半張臉的熊皮帽子,朝他們揚了揚手:「言哥兒,將軍讓我過來,給大家送點過年吃的肉、蛋和糧食。」
那群壯漢一看見他的臉,立馬收了弓箭,抱拳喊道:「原來是姜大哥!」
「趕緊,放行!」
姜聿笑著問:「怎麼在這兒設上卡了?」
領頭的伍長回答完,又指了指後面的山路:「李將軍下了令,叫我們十四個營口輪班守著,不准生人靠近莊子。這附近已經建了十幾處崗哨和箭塔。那頭還擺了拒馬和滾石,兩邊藏了二十幾個弟兄,有人敢硬闖,直接拿下。」
「這大冷天的,除了咱們誰還往外跑?差不多就行啦!」姜聿半開玩笑地說。
「那可不能馬虎。」伍長一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還帶著後怕的神情:
「軍令就是鐵令,一點也鬆懈不得,昨天就有個偷懶的什長,該巡邏卻帶人躲山洞裡睡覺,被賈副將逮個正著,抽了三十鞭,直接攆回家了。」
隊伍越來越壯大,軍紀當然也得嚴起來,不能再像以前管狩獵隊那樣隨便。
大遂的軍隊為什麼那麼不頂用?軍紀鬆散可是個大原因。
平時趙言在銀錢和待遇上對士兵大方厚道,但他可不想養出一幫光會享福、偷奸耍滑的廢物。
在這兒拿的比普通軍隊多得多,自然也得吃得了比常人更多的苦,才配留下。
誰要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混日子,立馬捲鋪蓋走人!
「言哥兒真是越來越有派頭了。」姜聿在心裡暗暗感嘆。
十幾輛大車進了莊子,頓時引來士兵們一陣歡騰。
下午,莊子裡就架起了十幾口大鍋,連皮帶骨的大塊豬肉往裡一扔,燉得熱氣騰騰,香味飄出老遠,幾乎籠住了半座大龍山。
……
塞外草原,在一處背風的矮窪地附近,散落著幾十頂帳篷,在風裡晃個不停。
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忽然響了起來。
遠處天邊,十幾名穿著羊皮襖的狼羌族騎兵正策馬奔來。
帳篷帘子被掀開,有人探頭出來。
等看清來人的裝束,一群人頓時激動起來。
「是大王派來的傳令兵!」
「大王還沒忘了我們,是來送過冬的羊皮和糧食的嗎?」
「長生天啊!這個冬天總算能熬過去了!」
眾人齊刷刷跪倒在地。
狼羌族計程車兵騎馬到跟前,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展開,低頭看著跪了一地的人,開口說道:
「大王傳令,明年三月開春,就要發兵打大遂,現在開始征糧征人。」
「每個部落上交牛羊糧草一百匹,不准少。」
草原上地廣人稀,狼羌族不像大遂那樣設州縣管著,平時各部落散在草原各處,只有打仗或者有大事的時候才會聚到一起。
以前狼羌各部也互相打來打去,後來可達部出了個特別能打的頭人,把各個部落全給統一了,成了大家公認的首領莫羅王。
當然,大遂那邊的官員百姓更愛叫他狼蠻人。
因為這蠻人首領比狼還狠,統一部落之後,就年年帶兵騷擾大遂邊境,殺搶了好幾萬遂國人。
到現在邊境舊戰場上,還到處是破盔甲跟白骨。
跪在地上的蠻人一聽都愣了,接著趕緊哀求道:「今年冬天太冷了,部落里牲口凍死快一半,草料也吃光了,連母牛都沒奶餵小牛犢,現在只剩下些又病又瘦的牲口,要是全交上去,我們都得餓死。」
狼羌傳令兵抬頭往部落的牲口棚那邊瞅了一眼。
只見那兒趴著幾十隻又瘦又蔫的牛羊騾子,在寒風裡直哆嗦。
棚子外面雖然裹了毛氈,可根本擋不住冷風,縫隙里一直往裡灌寒氣。
「這是大王的命令,我只管傳話。」看到這場面,士兵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隨手把一支刻著狼紋的箭插在地上說道:「十天內不交齊糧食,部落里身高超過車輪的人,全砍頭!」
說完,他轉身上馬就走了。
漠北,突厥汗國。
一個身材高大、披著獸皮袍子的年輕人騎著戰馬,站在焉落山最高的山崖上,迎著吹來的寒風,靜靜望著遠處。
天上有兩隻大蒼鷹正在互相扑打,爭搶一隻被抓到的野兔。
血從半空灑下來,還沒落地就凍成了冰渣。
「大汗,這兒風太大,還是先回帳篷吧。」
年輕人身後,兩個護衛走近低聲勸道。
「托森、拓雷,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老愛站在這兒嗎?」
突厥那位年輕大汗說話聲不算兇狠,甚至還有點溫和。
旁邊兩個手下互相看了看,默默搖頭。
年輕大汗深深吸了口氣,渴望道:「站在這兒,我能望見很遠的中原。那兒沒有漫天黃沙,沒有年年乾旱,土地也不像這兒這麼貧瘠。
那兒有永遠流不盡的江河,有暖和的風、滋潤的雨,到處都是能耕種、能放牧的好地方。」
「那兒還有氣派的樓閣,高大的城牆,和最漂亮的女人。」
兩名護衛聽了,眼裡也露出嚮往,低聲接話說道:「聽說中原皇城的柱子都是純金鑄的,住在都城裡的女人,皮膚像玉石似的又滑又白。」
「我們祖祖輩輩活在漠北,從祖先開始,就得跟野獸、風暴、乾旱拼命。我們的身子和意志被磨得比虎豹更硬,我們是這世上最勇猛的戰士。」
年輕大汗忽然抬起手,先指向突厥王帳的方向。
「可我不明白,憑什麼我們只能困在這麼苦寒的地方。」
他的手突然一轉,指向遠方的遂國。
「而那群沒用的廢物,卻占著最肥的土地?」
兩名護衛沒吭聲。
年輕大汗慢慢握緊拳頭,狠道:「就這個冬天,各部餓死凍死的上千人,他們身上流著跟我一樣的血,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他們的死,是因為我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