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月亮。
趙言站起身,望向遠處那條滾滾流淌的大江。
這會兒月亮明晃晃的,星星沒幾顆。
銀白的月光照下來,江面和天都快分不清了,潮水一下下拍著岸,濺起老高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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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時心裡有底了。
「冶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趙言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吐出這兩句。沒等蕭公子仔細琢磨,就又聽他接著念道:「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冶江無月明?」
這其實就是那首號稱「孤篇壓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只不過他稍微改了改地方。
開頭這四句一下子把景給鋪開了,氣勢夠足,跟今晚的江邊夜色正好對上。
蕭公子一聽,只覺得一股豪邁勁兒衝上心頭,好像自己站在高處,看著月光底下的大江沒邊沒際地往前奔。
他見識多,知道這四句詩從沒在哪本詩集裡出現過,擺明了是趙言現編的。
一想到這兒,蕭公子看趙言的眼神更不對勁了。
這人講義氣、膽子野,還會釀酒做生意,更離譜的是文采居然這麼猛?
安平這小地方,還能出這種人物?
他腦子裡正亂著呢,趙言那邊卻沒停嘴。
「江流宛轉繞芳甸,應照離人妝鏡台……」
他一句接一句,說得又順又不拖沓,把整首詩一字不落地全念完了。
等到最後一個字落地,蕭公子已經聽傻了,連手裡的杯子掉到地上都沒察覺。
「不知乘月幾人歸……」
蕭公子低著頭把最後兩句反覆叨咕了幾遍,突然一拍桌子站起來,喘氣都變急了。
「趙兄,這簡直是能傳千年的好詩啊!」
「光憑這一首,送你進文淵閣都不過分!」
文淵閣,那是大遂朝廷搞的,專門收幾百年來頂尖文人寫的最好詩文。只要能被選進去,名字基本就能一直傳下去了。
大遂的讀書人幾乎都把這地方當成一輩子最高的榮耀。
趙言聽了笑笑,他當然清楚這首《春江花月夜》有多厲害,放到哪個朝代都算得上文學裡的寶貝。
但對蕭公子說什麼進文淵閣,他壓根沒往心裡去,只是淡淡問了一句說道:「進了文淵閣能怎樣?」
「那肯定能名留青史啊!」
趙言搖頭笑起來,笑了好一陣才挺認真地說:「哈哈……名留青史又能怎樣呢?」
人死之後是留好名還是壞名,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那些文人圈子裡的名聲,說到底都是虛的,沒什麼用。
詩詞歌賦這種東西,永遠只在太平年代有點用處,裝點門面罷了。趕上現在這種亂世,就算你肚子裡再有墨水,也比不上一頓飽飯、幾塊能種的地來得實在。
聽他說完,蕭公子臉色有點不好看說道:「趙兄這話也太絕對了。讀書人也能治理國家,咱們大遂朝廷里,靠文章做到一品官的也不是沒有。」
「再說了,如今大遂明明國力正盛,你怎麼能隨口說是亂世?」
夜風一吹,趙言覺得有點冷,酒也醒了幾分。
他看了看眼前這位貴公子,心裡默默嘆氣。這位估計從小錦衣玉食,被保護得太好,根本不清楚外面變成什麼樣子,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現在的大遂,裡頭有問題,外面有強敵,早就千瘡百孔、搖搖欲墜了,哪兒來的「國力正盛」?
趙言想了想,換了種更直白的說法,「我沒說書生不能治國,我是說詩詞歌賦沒用,詩寫得再好,能讓邊關的突厥和蠻兵退軍嗎?能多給軍隊造幾副盔甲嗎?能讓老百姓不餓肚子嗎?」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趙言也想過學那些小說里的主角,靠背幾首前世的詩出名。
可結果呢?底層百姓飯都吃不飽,誰有心思欣賞詩文?
那些當官的、有錢的,更看重權力、錢財和享樂。
至於科舉更別想了。
現在大遂實行的是舉薦制,能當官的都是豪門大族,或者祖上就是當官的。
階層分明,很難跨過去。老百姓世代是老百姓,官員世代是官員。
蕭公子聽完,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但心裡總覺得可惜。像趙言這樣有才的人,在這個時代居然只能靠跟人打架鬥狠、釀酒賣貨過日子,讓他覺得像是珍珠被埋進了土裡。
「難道這天下,真的已經差到這種程度了?」蕭公子低聲自語,「我以前讀的那些聖賢書,難道都是沒用的嗎?」
趙言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沒接話。
聖賢書當然不是沒用,只是不適合這個時代。
亂世里,能靠得住的只有武力,是刀劍和兵馬。
文明、學問、知識,都得等到有了足夠的力量保護之後,才能好好發展。
蕭公子苦笑著搖搖頭,說道:「剛才我還想著,能不能舉薦趙兄入朝為官,但聽你這麼說,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只是可惜了你這一身才學,居然只能在市井裡跟幫派的人拼命鬥狠。」
「哎,就盼著以後大遂能把邊患徹底解決了,朝廷也清清朗朗的。那樣的話,趙兄你就不用再為過日子發愁,可以好好施展才華,成了太平年月里最亮眼的那顆星。」
「那就借蕭公子吉言了。」
趙言端起酒杯,他眼下在安平穩穩噹噹的,其實就挺好。
真要是進了朝堂,卷進那些大人物的黨派爭鬥里,恐怕想抽身都難。
以前的丁知府、董大人,哪個不是一方大員,背後有家族有靠山,結果呢?死得那叫一個慘。
自己這點本事,還是別去攪那渾水了。
兩人輕輕碰杯,一口乾了。
趙言伸手把桌上那塊玉佩拿起來晃了晃,笑道:「不過,這寫詩倒也不是完全沒用,起碼今晚我還從公子這兒贏了件好東西,照先前說好的,這東西我可就不客氣啦。」
蕭公子眼珠轉了轉,低聲說道:「玉佩你拿走,但我也有個請求。」
「你說。」
「剛才趙兄作的那首詩,能不能送給我?」
趙言咧嘴一笑,用同樣的話回道:「儘管拿去,詩題嘛,就叫《冶江花月夜·贈蕭公子》,怎麼樣?」
蕭公子一聽,高興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