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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釣魚

  「是兩個。」

  三個字撂在電話里,堂屋裡靜了一瞬。

  雷剛握著手機,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

  關組長剛端起茶缸,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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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沈峰重複了一遍,反倒笑了,「一個,是踩點。兩個,就是要動身了。」

  「沈組,要不撤吧?」雷剛在電話里壓著聲說道,「把老兩口連夜挪走,挪得遠遠的。」

  「挪?」沈峰眯起眼睛說道,「挪到哪兒,他們跟到哪兒。上回是打聽,這回是兩個,下回呢?」

  「那您的意思——」

  「不躲了。」沈峰一字一頓說道,「釣魚。」

  「釣魚?」關組長搓著手說道,「拿誰當餌?」

  「拿老屋當餌,不拿人當餌。」沈峰說,「人,一根汗毛都不能少。屋,給他們留著。」

  「可對方既然是兩個,就不是善茬。」關組長不禁沉吟說道,「萬一收網慢了半拍——」

  「所以窩要做足。」沈峰說,「做足到他們深信不疑。」

  「魚咬鉤了,往後呢?」關組長問,「你想釣的是哪條?」

  「釣的不是咬鉤的這條。」沈峰面上不動聲色說道,「咬鉤的是蝦米。我要看的,是蝦米後頭,誰攥著線。」

  關組長聞言,把茶缸往桌上一頓:「幹了。」

  ……

  定計就兩句話: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明面上,老屋一切照舊。燈照點,灶照燒,院裡的雞照喂,衣裳照晾。監控探頭一個不動,畫面里還得是那對老兩口進進出出。

  「畫面怎麼弄?」雷剛撓了撓頭說道。

  「用前三天的循環。」沈峰說,「再尋兩個身形相仿的同志,披上老兩口的衣裳,早晚在院裡走兩趟。天擦黑走,看不清臉。」

  「循環畫面,時間戳對不上怎麼辦?」雷剛問。

  「所以要有活人走動。」沈峰說,「循環是底,活人是鹽。鹽一撒,湯就鮮了。」

  「院裡那幾隻雞呢?」

  「每天換人進去喂,餵完就走,不在鏡頭裡多停一秒。」沈峰頓了頓,「記住,做假最怕做得太滿。太滿,就假了。」

  「晾的衣裳呢?」

  「三天兩頭換著搭。」沈峰說,「今天藍布衫,明天灰夾襖。一根晾衣繩,也得有日子味兒。」

  雷剛重重點頭,轉身去布置。

  當天下午,兩個替身先在屋裡試了裝。

  老漢的身形像,就是走路太直。沈峰讓他弓下背,手裡再添一根燒火棍。

  「對,就這麼走。」沈峰在門後看著,「慢半拍,再慢半拍。」

  「沈組,您這眼睛,比監控還毒。」替身的同志咧嘴笑道。

  「不是毒。」沈峰說,「是對方裡頭,有毒的。咱們慢一分,他們才信十分。」

  ……

  「那老兩口本人呢?」關組長問。

  「連夜走。」沈峰的聲音冷下來,「今晚就走,走暗線,蔣三河那頭接應,進安全屋。」

  「消息圈?」

  「你我,韓檢,蔣三河。」沈峰豎起四根手指,「完了。多一張嘴,這條魚就死了。」

  「程序上要不要補個手續?」

  「補。」沈峰當即就拍了板,「保護性轉移,手續韓檢那邊出。咱們走的每一步,都得經得住日後翻出來曬。」

  ……

  轉移定在下半夜。

  孫老漢什麼也沒帶,就帶了他的旱菸鍋。

  孫家娘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臨出門,又折回來。

  她站在堂屋,回頭看那排鞋。

  二十三雙,一雙挨一雙,擺在條凳上。

  「娘,該走了。」工作組的同志輕聲催。

  孫家娘回過頭輕聲說道:「我拿一雙。」

  她挑了最舊的那雙,千層底都磨平了,抱進懷裡,這才出了門。

  「他叔。」她小聲問,「咱們還能回來嗎?」

  「能。」孫老漢把煙鍋一磕說道,「老屋在這兒,鞋在這兒,人就得回來。」

  「同志,那鞋……」孫家娘上車前,又拉住工作組的同志,「勞你們照看著,別讓雨淋了。」

  「您放心。」小同志重重點頭,「一雙都不會少。」

  兩輛沒牌照的吉普,一前一後,沒入夜色。

  電台里,蔣三河的聲音壓到最低:「接到人了,囫圇個兒的。」

  「安全屋三道崗。」沈峰對著電台說,「從現在起,人不出屋,話不出圈。」

  「明白。」蔣三河從電台里回道,「老柏也在,我跟他搭伴守著。」

  與此同時,村口的暗哨換了一班。

  一切如常。

  ……

  後半夜兩點,韓若冰的電話進來了。

  「批條下來了。」韓若冰在那頭笑了一聲說道,「水生案,故意殺人,立案偵查。」

  「名義呢?」

  「定了。」韓若冰說,「臘月二十六整串案,滅門、走私、滅口,一根藤。專案組的名頭,從今天起,明著用。加急件,明天一早到。」

  「會上沒人卡?」

  「卡了。」韓若冰淡淡道,「有人說,二十三年的案子翻出來,影響穩定。」

  「您怎麼回的?」

  「我說——」韓若冰頓了頓,「二十三年壓著的不是案子,是人心。人心不穩,那才叫影響穩定。」

  沈峰聞言,不由笑了:「韓檢這句話,夠寫進通報了。」

  「少貧。」韓若冰說,「名頭我給你續上了,案子你得辦紮實。還有——你那邊的動靜,政法委問起來,我替你擋三天。」

  「三天夠了。」沈峰不緊不慢說道,「魚,等不了三天。」

  撂了電話,關組長在旁邊聽得真切,一拍大腿。

  「痛快!」關組長壓著嗓子說道,「名頭續上了,往後咱們就不是私查,是明辦。」

  「明辦歸明辦。」沈峰說,「動靜還是小的。名頭是盾,不是喇叭。」

  「對了。」關組長忽然想起什麼,「部里那邊,你真自己去說?」

  「嗯。」沈峰點頭,「辦完這一夜,我親自去匯報。成了,是給大家請功。敗了,檢討我一個人寫。」

  「你這人——」關組長嘆了口氣說道,「跟你師父一個脾氣。」

  「我師父輸在沒人替他擋子彈。」沈峰說,「我不一樣,我有你們。」

  關組長沒接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

  三天裡,青溪溝風平浪靜。

  老屋的炊煙,一天三頓,準時起。

  晾衣繩上的藍布衫,風一吹,晃得跟真的一樣。

  生面孔又來過一回,在村口轉了半個鐘頭,走了。

  專案組沒動他。

  雷剛有些沉不住氣:「沈組,都到眼皮底下了,還不抓?」

  「抓他做什麼?」沈峰說,「他就是一雙眼睛。挖了這雙,後頭再換一雙,咱們還得重新找。」

  「那就讓他這麼看?」

  「讓他看。」沈峰眼底含笑說道,「他看得越真,回去報得越實。報得越實,後頭那位,動身動得越快。」

  釣魚先打窩!

  這三天撒出去的窩料,就一樣——靜。村里靜,老屋靜,監控里靜。靜得讓對方以為,一切照舊,老兩口還在那間老屋裡,哪兒也沒去。

  沈峰端著茶,心裡那盤棋,已經擺到了收官。

  對方敢來,這代表什麼意思?

  敢來,說明樓里已經確認——老兩口值錢。

  值多少錢?

  值多少錢,就等於證人這桿秤上,壓著的分量有多重。分量越重,樓里那個人,就越睡不著覺。

  所以這一網,撈的不是人!

  撈的,是樓里還剩誰。

  ……

  第三天入夜,布控收攏。

  老屋方圓五百米,明崗暗哨,七組人。

  雷剛守監控室,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四塊屏幕。

  沈峰坐鎮堂屋,面前一張圖,一壺茶。

  關組長帶著機動組,伏在村外的玉米地里。

  「各組報一遍。」沈峰對著電台說。

  「一組到位。」

  「二組到位。」

  「三組到位。」

  「四組到位。」

  「五組到位。」

  「六組、七組,到位。」

  「都把眼睛瞪起來。」雷剛對著話筒補了一句,「後半夜風大,都把耳朵支棱著,不然,人摸到窗根底下都不知道。」

  「機動組到位。」關組長的聲音壓得極低,「沈峰,外頭起風了,只怕後半夜有動靜。」

  「風好。」沈峰說,「風聲大,腳步聲就輕。他們挑的,只怕也是這樣的夜。」

  「電台紀律再念一遍。」沈峰接著說,「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出聲,誰也不許動。哪怕人進了院子,哪怕人到了窗根底下——」

  「不動。」雷剛盯著屏幕低聲說道,「等您一個『收』字。」

  「對。」沈峰說,「今晚咱們不是抓賊,是數人頭。進來幾個,看清幾張臉,比什麼都金貴。」

  電台里靜了下去。

  監控室里,雷剛的呼吸都放輕了。

  四塊屏幕上,院牆,院門,柴火垛,晾衣繩,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分地爬。

  與此同時,村外二里地。

  兩道黑影,貼著玉米地邊,一前一後,朝村口摸過來。

  前頭那個,正是前陣幾趟進村踩點的生面孔。

  後頭那個,高半頭,背著手,走得四平八穩。

  夜風一過,玉米葉子嘩嘩響。

  前頭那個回了一下頭,壓著聲:「就這兒了。」

  後頭那個沒言語,只抬了抬下巴。

  ……

  後半夜,老屋的院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人影,閃進院子。

  監控那頭,雷剛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沈組——」

  「這張臉,我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