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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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車上,這三個字,沈峰想了一路。
"他撒謊?"雷剛把著方向盤,"字都認了,還差一個電話?"
"不一定。"沈峰望著窗外,"字,白紙黑字,賴不掉,他認。電話,查無實據,他推。"
"也可能,真不是他。"蘇瑾翻著筆錄說道,"他說那三個字的時候,眼皮跳,可眼神,沒躲。"
"不管是誰——"沈峰眯起眼睛說道,"查。二十三年前,臘月二十六那晚,渡口附近的電話。"
"二十三年了。"雷剛苦笑,"電話局的老底子,早沒了。"
"底子沒了,人還在。"沈峰說,"渡口方圓幾里,那年月,就一部電話。"
"供銷社!"蘇瑾當即就反應過來,"公用電話,供銷社櫃檯上那部。"
"守夜的,接線的,一個一個找。"沈峰說,"人,只怕還在。"
"並了案,溺亡案重新立了案。"蘇瑾說,"省檢的手續,韓檢都補齊了。查電話,名正言順。"
"那我呢?"雷剛問。
"你去青溪溝。"沈峰說,"孫師傅兩口子走了,村里清淨了。可越是清淨,越要去看看——這些日子,都有誰,去村里打聽過。"
"明白。"雷剛點頭,"我扮收山貨的。"
……
黑水河渡口,茶棚。
老船工把爐子撥旺,給沈峰續上茶。
"老師傅。"沈峰說,"上回,問的是船。這回,問人。"
"問吧。"老船工的手,頓了頓。
"那晚撐船的,叫什麼?"
老船工沉默了好一陣。
"水生。"他終於開口,"渡口的人,都這麼叫他。"
水生!
二十三年了,這娃,頭一回有了名字。
"大名呢?"
"沒有大名。"老船工搖頭,"他是孤兒,渡口吃百家飯長大的。誰家的船缺人手,他上誰的船。"
"親人呢?"
"沒有。"老船工的聲音低下去,"要說親人,我算半個。他從小在我這棚里進出,喊我四伯。"
"您看著他長大的。"
"看著長大的。"老船工的眼圈紅了,"臘月二十七,也是我,去下游認的屍。"
"您認的?"蘇瑾吃了一驚。
"沒人認,總得有人認。"老船工別過臉,"我去了。可認屍的單子上,我沒敢寫真話。"
"寫的什麼?"
"不認識。"老船工的拳頭,攥了起來,"他們的人,就站在旁邊看著。我寫了三個字:不認識。"
沈峰聞言,心裡一沉。
"您怕了。"
"怕了。"老船工不遮掩,"水性那麼好的娃,說沒就沒了。我一個撐船的,我敢認嗎?"
"那晚——"沈峰放緩了聲音,"水生把船,撐到哪兒了?"
"都道是下游。"老船工搖頭,"封渡的夜裡,河上就他一條船。槳聲,也是往下游去的。"
"可您上回說,沒有回來的槳聲。"
"是沒有。"老船工眯起眼,"因為他壓根,沒走下游。"
"怎麼講?"
"他先往下游,壓了一程槳——做給岸上的耳朵聽的。"老船工說,"過了鷹嘴灣,貼著葦子盪,掉頭,往上。"
"上游渡口。"沈峰一字一頓道。
"對。"老船工點頭,"上游渡口,人少,岸背。那晚的人,是從那兒上的岸。"
"您怎麼知道?"
老船工沒答。
沈峰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後來呢?"
"後來,娃就沒了。"老船工說,"臘月二十七,人在下游撈起來。做戲做全套——連屍首,都是按'下游'給的。"
……
渡口往東半里,供銷社舊址。
門臉還在,牌子摘了。守夜的老頭,還住在後頭小屋。
"電話?"老頭眯眼想了半天,"那年月,就櫃檯上那一部。黑殼子,搖把的。"
"臘月二十六那晚,"蘇瑾問道,"電話,響過嗎?"
"響過。"老頭答得乾脆。
乾脆得,屋裡人,都是一怔。
"您記得?"
"咋不記得。"老頭說,"封渡的夜,電話一年到頭響不了幾回。那晚,響了兩回。"
兩回!
"頭一回,傍黑。"老頭掰著指頭,"問船。我說封渡了,沒船。那頭,就撂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後半夜。"老頭說,"沒接著。鈴響了半天,等我披衣裳出去,不響了。"
"可惜了。"蘇瑾嘆道。
"不可惜。"老頭擺手,"接著了,我能說啥?我一個守夜的,知道啥?"
"那晚,還有別的動靜嗎?"沈峰問。
"動靜——"老頭吧嗒了下嘴,"有。後半夜,一輛車,打門前過,往渡口去了。"
"什麼車?"
"茶行的採購車。"老頭說,"車燈掃過去,車斗上苫著布。茶行的車,我認得。"
"大半夜的,採購車?"
"所以說邪性。"老頭說,"採購車都是起早進城。後半夜出車——二十年,就那一回。"
沈峰和蘇瑾,對了一眼。
車燈,渡口,後半夜。三樣東西擺到一處,就不是邪性,是接應。
……
安全屋。
杜三河聽完,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半天。
"車,是茶行的。"他悶聲說道,"那晚的接應,本來,就是車。"
"你不是說,送到渡口,就回頭?"
"是回頭。"杜三河說,"我的線,出山四十里,到渡口,就算到了頭。往後那一段,是車上的事。"
"車,誰派的?"
"師父。"杜三河說,"採購車,白天採買,夜裡走暗線。苫布一蓋,誰知道底下坐的是人?"
"開車的呢?"
"茶行自己的人。"杜三河說,"磕過頭的。"
"上游渡口接人,你知道?"
"不知道。"杜三河搖頭,"我只知道,貨上了船,後一段,歸車。接頭的地方,只有開車的知道。"
"水生呢?"沈峰問,"他看見那輛車了嗎?"
杜三河的手,停住了。
"交接的規矩,我懂。"他緩緩道,"船到,車到,交接,就一袋煙的工夫。撐船的,就站在三步外。"
"想看不見,都難。"
……
專案組,燈亮到後半夜。
那晚的水路,一節,一節,擺在桌面上。
出山,四十里騾車,杜三河。
水路,一條船,水生。
上岸,上游渡口。
交接,茶行採購車。
四節線,四撥人。
二十三年了,頭一回,拼到一張圖上。
沈峰把這條線,復盤了一遍——出山,水路,上岸,交接。二十三年,頭一回,拼齊了。
"都看出來了?"沈峰問。
"看出什麼?"蘇瑾問。
"滅口,掐的不是船。"沈峰的聲音冷下來,"是交接那一站。"
掐的不是船!
是交接那一站!
"杜三河那一段,是師父自己的人,掐不動。"沈峰說,"船上那一段,就水生一個,掐了,問不出什麼。"
"可交接那一站——"蘇瑾接道,"車,人,接頭的地界,全在。"
"水生看見了不該看的交接。"沈峰眯起眼睛,"看見了車,看見了人,興許,還聽見了話。"
"所以,他必須死。"蘇瑾的聲音,發緊。
這代表什麼意思?
沈峰望著桌上那條拼齊的線,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交接的時間,地界,掐得那麼准——供銷社那晚的電話,遞的,就是這一站。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
最壞的可能,擺在那兒:那晚往渡口打電話的,不是外面的人。
是樓里。
二十三年前,樓里遞出來的話。二十三年後,那隻手,還在不在樓里?
"沈組長。"蘇瑾小聲說,"霍東庭說,不是他。"
"我信。"沈峰說,"他一個剛提的預審科長,夠不著交接那一站。"
"那是誰?"
"查。"沈峰說,"電話是順著樓里的線遞的,就順著線,往回摸。"
……
與此同時,青溪溝。
雷剛扮成收山貨的,在村里蹲了一天。
"生面孔?"村口的老人搖頭,"不認識的。就是前陣,來過倆,問孫師傅家住哪兒。"
"哪兒的人?"
"說不上來。"老人說,"不是收茶的,也不是收山貨的。看著,倒像是公家人。"
"後來呢?"
"沒後來了。"老人說,"孫師傅兩口子,叫你們接走了嘛。"
雷剛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收茶的!
問路的兩個人,比他們,早一步摸到了青溪溝。
他把這話,原原本本,報回了專案組,向韓檢匯報。
……
回城之前,沈峰又拐了一趟渡口。
"老師傅。"他在老船工對面坐下,"還有一件事。"
"你說。"
"那晚,水生把人送上岸——回來過沒有?"
老船工往爐里添了塊柴,半天,沒言語。
"回來過。"他終於說,"後半夜,雪停了,他回來的。"
"回的渡口?"
"回的船。"老船工說,"船,他沒拴。他解了纜繩,把船推下水,讓船自己往下游漂。"
"做空船。"沈峰眯起眼睛,"做給三天後的人看。"
"嗯。"老船工點頭,"空船漂下去,纜繩斷了,卡在下遊河灘。人人都道,船是在下游翻的,人,是落水淹的。"
"那您上回,怎麼不說?"
"上回,你們問的是船。"老船工的聲音啞了,"這話,我留了二十三年。想著,留給能給娃討公道的人。"
爐火,嗶剝響。
二十三年的話,從爐膛里,一句一句,烤了出來。
老船工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還有件事,我誰也沒提過。"
"那晚回來,他到我這兒,討了口水喝。"
"就說了五個字——"
"四伯,簍里不是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