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茶都沏好了,還是好茶葉。
窗台上擺著兩盆綠蘿,擦得一片葉子的灰都沒有。為了接待這三個人,辦公室提前一個鐘頭就來張羅了。
接待規格是頂格的。
菸灰缸換了新的,毛巾換了新的,連那把斷了半邊扶手的椅子,都連夜搬出去了。
辦公室主任親自試的空調,二十六度,不高不低。
他幹了十幾年行政,頭一回見這陣仗,給本局的局長,擺迎接上級領導的譜。
這事兒,咋品咋不對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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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組組長把一份文件推過來,臉上的笑就沒下來過。
「沈峰同志,組織上研究過了。省公安廳,副廳長,黨組成員,分管刑偵。」
「排名靠前,級別上去半格,房子、待遇,都按省里的標準走。辦公室都看好了,朝南,寬敞。」
沈峰看著那份文件,沒伸手。
「組長,我這案子正辦到一半,」
「案子有人接。」組長笑著擺手,「省廳會派得力同志下來,你放心。組織上對你,是信任的,也是心疼的。一線摸爬滾打十三年,該歇歇腳了。」
「就是嘛。」旁邊的組員也幫腔,「沈局這樣的幹將,窩在雲江,屈才嘍。」
組長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跟您交個底。廳黨委的名額都留出來了,您一去,就是班子成員。四十歲不到的班子成員,全省掰著手指頭數,頭一份。」
「是三十八。」沈峰糾正。
「三十八。」組長一拍大腿,「更了不得!廳里都說,雲江藏了塊寶,再不上來,要被別的省搶跑嘍。」
另一個組員接話:「宿舍都給留了,機關大院,拎包就住。愛人是幹啥的?一塊兒調,工作安排,一句話的事。」
「沒成家。」
「那更好。」組長笑得更熱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輕裝上陣。」
歇歇腳。
沈峰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咂摸了一遍。
不明白的人聽了,這是組織關懷,天上掉餡餅。
沈峰聽明白了。
翻譯過來就一句話:把你的手,從順發號上拿開。
他從案子上挪開,案子就得換人辦。人一換,卷宗一交,羅四海換個看守所,商百川換撥人審,三個月以後,二十三年前那三條命,還是一場沒人認帳的「風災」。
好手段。
不動他一指頭,不抓他一個錯處,還給他官升半格。
這份人情,接是恩,不接,是不識抬舉。
「還有件事,怪我沒早說。」組長又補了一句,「正常的調動,醞釀、考察、公示,沒三個月下不來。您這個,特事特辦,廳里的意思,三天內報到。」
三天。
正常的官帽走三個月,這頂官帽走三天。
加了急的官,後頭站著加了急的人。
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葉是好茶葉,明前的,一芽一葉。
市局一年到頭,招待茶葉都是論斤稱的高碎。今天這一杯,是特意為他沏的。
不明就裡的人,喝的是茶香。
他喝的是分量,人家連他喝茶的口味,都提前摸過了。
這頂官帽,不是臨時起意。
是備了很久的。
他把那份文件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紅頭,黑字,真章,挑不出半點毛病。
「組長,」沈峰把文件往回推了推,「我服從組織安排。可我手裡這攤子,到了要勁兒的時候,能不能容我交接清楚?」
「要多久?」
「一個禮拜。」
組長的笑淡了點:「三天,廳里等回話呢。」
「我斗膽問一句。」沈峰忽然開口,「這回提名,是誰點的將?」
組長眼皮一跳,笑又堆了回來:「這我哪兒知道?組織上的事,都是一個程序一個程序走的。」
「也是。」沈峰笑笑,「就是太快了點兒,快得我都有點兒不敢信。」
「快還不好?」組長拍了拍他肩膀,「這說明廳里急等著您這樣的幹將。」
「行。」沈峰點點頭,「三天,我抓緊。」
組長如釋重負,笑得滿臉開花:「這就對嘍!沈峰同志,覺悟高。」
「覺悟談不上。」沈峰說,「就是幹了一輩子刑警,收尾的活,見不得爛尾。」
「不爛尾,不爛尾。」組長連連點頭,「省廳的同志,那都是個頂個的能幹。」
送走了考察組,雷剛一頭扎進辦公室,門一摔。
門玻璃震得嗡嗡響。
走廊里幾個偵查員探頭探腦,誰也沒敢進。
考察組的車剛出院子,全局就炸了鍋。有說沈局要高升的,有說專案組要散夥的,說啥的都有。
雷剛這一摔門,算是把外頭的議論,全關在了門外。
窗外,天色一點一點沉下來,把雲江半邊天,壓成了鉛灰色。
「明升暗降!釜底抽薪!這他娘的,」
「行了。」沈峰坐下,「罵街頂啥用。」
「沈局,你真去?」蘇瑾急了,「你這一走,羅四海怎麼辦?商百川那邊怎麼辦?」
「還有嘉樹呢?」雷剛也湊過來,「他那一刀,白挨了?」
「雷剛。」蘇瑾拽了他一把。
「拽啥,我說錯了?」雷剛梗著脖子,「人在醫院躺著,案子在火上烤著,這時候來摘桃子,沈局,這口氣你能咽,我咽不下。」
「誰說我要走。」沈峰點了根煙,又想起來戒了,把煙扔了,「我要了三天。」
「三天夠幹啥的?」
「夠他們先動手了。」沈峰眯起眼,「我賴著不走,他們就得催。催不動,就得動別的腦筋。」
「你是說……」蘇瑾反應過來了,「拿自己當餌?」
「餌談不上。」沈峰說,「我就想看看,他們急成啥樣。」
「那提名的人,」雷剛罵歸罵,腦子沒停,「組長死活不說。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不用他說。」沈峰說,「能把程序壓成三天的,全省沒幾個人。」
「掰著指頭數,」蘇瑾接話,「一隻手都用不了。」
「再想想,誰最怕順發號查到底。」沈峰把那根沒點的煙擱回煙盒,「答案就一個。」
「佟秉鈞。」雷剛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名兒先記著。」沈峰說,「這回他站在岸上,咱們夠不著。可他只要伸手,就得沾水。」
話沒落地,蘇瑾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韓檢。」
電話那頭,韓若冰的聲音又快又急。蘇瑾聽著聽著,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地上。
「咋了?」雷剛問。
蘇瑾掛了電話,嗓子發乾。
「商百川,翻供了。」
辦公室里靜了一秒。
「今天凌晨,燕京那邊突審。」蘇瑾咽了口唾沫,「他說,宏業諮詢的事,是他記岔了。壓案的電話,沒有的事。佟秉鈞,他說佟老跟這案子,半點關係都沒有。」
「放他娘的屁。」雷剛一拳砸在桌上,「字是他自己簽的!白紙黑字。」
「雷剛。」沈峰抬了抬眼皮。
「沈局,這你都能忍?」雷剛脖子上的筋直蹦,「半個月!弟兄們輪流盯著,一句話一句話摳出來的口供!他說翻就翻?」
「說翻就翻。」沈峰說,「這才是人家的規矩。」
「啥規矩?」
「話是他說的,也是他說了算。」沈峰冷笑,「可惜,他忘了一樣東西,訊問室里有監控。」
「他說他簽字那會兒,思想壓力大,記憶混亂,說的話做不得數。」蘇瑾苦笑,「全翻了,一個字沒剩。」
「翻供就翻供,他連個磕巴都不打?」雷剛不信,「那天在留置點,他可是竹筒倒豆子,連佟老愛喝啥茶都說了。」
「有人教。」蘇瑾說,「韓檢那邊打聽了,突審的頭天晚上,商百川的辯護律師見過他一面。」
「律師?」雷剛冷笑,「是捎話的吧。」
「捎沒捎話,沒證據。」蘇瑾搖頭,「反正就那一面,第二天,人就全變了。」
「一面頂半個月。」沈峰說,「這話,夠分量。」
雷剛轉頭看沈峰。
沈峰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啥表情。
「沈局,你倒是說句話。」
「說啥?」沈峰睜開眼,「他翻他的。」
「他這一翻,證據鏈,」
「咱們的證據鏈,在他嘴上嗎?」沈峰坐直了,「信託原件,在他嘴上嗎?宏業的帳,在他嘴上嗎?羅四海家那條船,船板的茬口,在他嘴上嗎?」
「臨走那天他說過,到了燕京,會讓他改口。」沈峰冷笑一聲,「他提前報過信了。這一出,咱們等的就是它。」
「那現在咋辦?」
「讓他翻。」沈峰站起身,「翻得越乾淨越好。他今天翻的這些,將來一個字一個字,都得自己咽回去。」
「還有,」他補了一句,「告訴韓檢,訊問錄像全留好。誰做的工作,誰遞的話,讓他一條條說。說不了的,錄像替他說。」
蘇瑾眼睛一亮:「你是想,」
「翻供也是證據。」沈峰說,「能把常務副省長嚇得翻供的人,這案子,就更小了不了。」
雷剛撓頭:「沈局,我還是沒咂摸明白,商百川這一翻,對咱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壞事。」沈峰說,「眼下,證據鏈鬆了一環。」
「那你還樂?」
「可也是好事。」沈峰豎起一根手指,「他這一翻,等於告訴咱們,佟老怕了。怕,才會出昏招。將來開庭,公訴人把兩段錄像一前一後放出來,你猜人家信哪段?」
雷剛琢磨了兩秒,一拍桌子:「信前頭那段!後頭那段,一看就是被念了咒。」
「對嘍。」沈峰點頭,「翻得越乾淨,咒念得越明顯。」
正說著,桌上的電話響了。
看守所打來的。
值班所長聲音發緊:「沈局,羅四海出事了。」
「咋了?」
「半夜突發腹痛,滿地打滾,臉色發白。所里醫生看了,說像是急性胰腺炎,建議,」所長頓了頓,「轉監外就醫。」
沈峰握著話筒,沒說話。
羅四海,碼頭扛活出身,一頓能吃八個饅頭的壯漢,三天兩頭跟管教吹自己二十年沒吃過一粒藥。
急性胰腺炎?
真會挑時候。
「沈局?」所長在那頭催,「批不批?」
沈峰跟蘇瑾對視一眼,慢慢吐出一口氣。
「批。」他說,「按他們說的,批。」
掛了電話,雷剛眼珠子都紅了:「那是去送死!出了所門,半路一支針,」
「所以,」沈峰抓起外套,「咱們得去抬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