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這輩子練出來的東西不多,反應算一樣。
那個護工肩膀一沉的工夫,他已經撲過去了。
針管是從治療車二層摸出來的,三寸長,藥液琥珀色。護工反手就扎,目標不是沈峰,是病床上的林嘉樹。
沈峰一胳膊肘磕在他手腕上。
針管飛出去,扎在牆上,藥液順著白牆往下淌,淌出一道黃印子。
「小陳。」
門口兩個便衣撲進來,三條漢子絞成一團,從床頭滾到床尾。護工力氣大得邪性,一膝蓋頂翻一個,摸出第二支針管,回手往自己脖子上扎。
沈峰眼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床欄杆上磕。
針管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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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死?」沈峰反剪著他兩隻手,膝蓋頂住後心,「沒這麼便宜。」
護工忽然不掙了,腮幫子猛地一鼓。
「掰開他的嘴。」蘇瑾不知什麼時候到的,一步跨進來,兩根手指硬生生撬進他牙關,「後槽牙,左邊。」
小陳捏著他的下巴一使勁,咔的一聲,半顆假牙被摳了出來。假牙底下,一粒膠囊,已經咬出了裂紋。
蘇瑾拿鑷子夾出來,對著光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氰化物。再晚兩秒,人就沒了。」
護工癱在地上,看著那粒膠囊,忽然笑了。笑完,兩眼一閉,誰也不理。
半小時後,臨時訊問室。
護工,不,該叫嫌疑人,四十一二歲,方臉,短寸,問什麼都是三個字:不知道。
「名字。」小陳把筆錄摔在桌上。
「不知道。」
「誰派你來的?」
「不知道。」
「藥是給誰的?」
「不知道。」
「那我問你個簡單的。」沈峰在他對面坐下,「你牙里那粒膠囊,是給誰預備的?」
嫌疑人閉著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給自己。」沈峰替他答了,「干你們這行的,先學的不是殺人,是怎麼死。對不對?」
嫌疑人的腮幫子動了一下,沒吭聲。
「口音是臨川的。」小陳把筆錄摔在桌上,「可查遍臨川,沒這號人。指紋庫,DNA庫,都比對不上。跟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
「手。」沈峰說。
「什麼?」
「他的手。」沈峰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虎口一層老繭,食指第二節側面一層薄繭。那是常年打槍磨出來的。羅四海的人使土槍獵槍,繭子在掌心。這位,是練家子,受過正經訓練。」
「牙。」蘇瑾補充,「毒囊是手工鑲進假牙里的,鑲工很講究,野路子牙醫幹不了這活兒。這配置,僱傭兵級別。一條命,價錢七位數起。」
「藥檢結果呢?」沈峰問。
「針管里那點,」蘇瑾說,「琥珀膽鹼,肌肉鬆弛劑。一針下去,人是清醒的,就是喘不上氣,活活憋死。病歷上會寫,術後併發症。」
「好手段。」小陳咬著後槽牙,「殺人於無形。」
屋裡靜了幾秒。
「羅四海使渣土車和亡命徒。」韓若冰慢慢地說,「這位,用氰化物和針管。」
「不是一家的。」沈峰點頭,「還有一方人。這一方,不想要名單。想要看過名單的人,死。」
小陳罵了一句髒話。
「那他娘的,這一方是誰?」
沒人答話。
蘇瑾把一隻物證袋放到桌上。袋子裡是半張照片,發黃,卷邊,從嫌疑人鞋底夾層里摳出來的。
照片上是一個老碼頭,吊車,躉船,十幾個人站成一排,穿著二十多年前的藍色工裝。前排正中,一個年輕人被紅筆圈了臉,笑得拘謹。
「背面有字。」蘇瑾把物證袋翻過來。
一行鋼筆字,褪色了,還能認:
「臨川港務局安全科,一九九三年冬。」
「這個被圈住的人,」蘇瑾說,「我連夜比對了港務局的老檔案。姓溫,溫守業,當年安全科的檔案員。」
沈峰和小陳對視了一眼。
老溫。釣魚淹死的那個。看過第四十七頁的,第三個人。
「他死了,」沈峰緩緩地說,「照片就到了殺他的人手裡。不對,是到了想殺林嘉樹的人手裡。」
「他們在按名單殺人。」韓若冰的聲音發緊,「看過那一頁的,一個一個殺。」
「順序呢?」沈峰問,「老溫頭一個,林嘉樹第二個。下一個,輪到誰?」
「第四個看過那一頁的人。」韓若冰說,「我們不知道他是誰。對方知道。」
下午三點,住院部五樓,另一間病房。
裴東來肩膀吊著繃帶,正靠在床頭看報紙。看見沈峰進門,他把報紙折了。
「沈局長。樓上那位,沒事吧?整層樓都驚動了。」
「沒事。」沈峰在他床邊坐下,「裴律師,問你個事。去年臘月,你替顧維舟開格添東西,名單冊子,你經手了嗎?」
「經手了。」老頭點頭,「每年添一頁,我添了二十六年。去年臘月,我翻開冊子,發現少了一頁。」
「冊子一共多少頁,你心裡有數?」
「有數。」老頭說,「四十七頁。哪一頁的紙是什麼脾氣,我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第四十七頁。」
「對。」裴東來的眼神飄向窗外,「我當時就給他去了電話。我說,顧總,冊子少了一頁。他在電話那頭笑了半天,說,裴律師,那一頁,我燒了。」
「燒哪兒了?」
「燒給我了。」一個聲音從門口飄進來。
眾人回頭。安瀾站在門口,拎著個保溫桶,眼睛紅腫。
「你說什麼?」沈峰站起來。
「去年冬至前,他帶我去了趟西山。」安瀾把保溫桶放下,聲音很輕,「他沒進骨灰堂,就在門口,燒了一頁紙。燒完,衝著他娘的格子,鞠了三個躬,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娘,收好了。害你兒子的,都在這頁上。您在底下,一個一個,替我認清楚了。」
「他當時,是什麼神情?」沈峰問。
「很靜。」安瀾想了想,「就跟,了了一樁心事一樣。」
病房裡,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沈峰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麻。
橫死的規矩。燒給害我的人。
他原以為是銷毀。現在才明白,那是捎信。一個算準了自己要橫死的人,提前給底下他娘捎的信。
也是給上頭那個人,下的戰書。
「沈局長。」裴東來忽然開口,嗓子啞得厲害,「他還說過一句。他說,我死了以後,誰拿著這頁紙的事去叨擾我娘,讓他,陪葬。」
沈峰的手機,這時候震了。
蘇瑾打來的。她的聲音又急又飄:
「沈局,封底內襯的壓痕,多光譜掃出來了。頭一個名字,頭一個字能認,姓商。」
「後頭呢?」
「燒沒了。」
沈峰捏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這時候,小陳的電話也進來了,是行政科轉的:
「沈局,省里通知。商百川同志明天到雲江,調研掃黑除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