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刺青男坐在鐵椅子上,手腕卡著銬子,腦袋一點一點的,居然睡著了。
小陳把一杯熱水墩在他面前,墩得桌子一響。
「醒醒。天亮了。」
「王隊。」刺青男眼皮都沒抬,「你問了一宿,我答了一宿。我知道的就那麼多,不知道的,你把皮給我扒了,我也編不出來。」
「那說點你知道的。」沈峰拉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羅四海為什麼只要最後一頁?四十六頁他都不要,就要那一頁。一頁紙,比三個鐵盒還金貴?」
刺青男不吭聲了。
過了好半天,他抬起頭,笑得有點怪。
「沈局長,你見過羅老闆左眼那條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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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見過。」
「從眉骨扯到顴骨,左眼珠子是灰的。」刺青男說,「那年我十歲,在臨川碼頭偷魚,叫他逮住了。他沒打我,還給了我半袋米。我問他,叔,你這眼睛咋整的。」
「他怎麼說?」
「他說,小崽子,記住嘍。這世上有一種人,你跟他講理,他跟你講拳。你跟他講拳,他跟你講權。」刺青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想讓他跟你講理,除非他進了籠子。」
審訊室里靜了幾秒。
「那條疤,就是衝著最後一頁上的人去的。」刺青男往椅背上一靠,「再多的,我真不知道了。羅老闆交代過,話帶到,我這條命,就算沒白扔。」
沈峰盯著他看了半天,站起身。
「給他弄點吃的。」
小陳跟出來,壓著嗓子問:「接下來怎麼辦?」
「怎麼辦?」沈峰把門帶上,「他說還剩兩個人。那就是還有人,要殺這兩個人。傳下去,醫院加崗,明哨暗哨都上。」
上午九點,市局物證室。
三個鐵盒並排擺在不鏽鋼檯面上,軍綠漆皮,四角包銅。
蘇瑾戴著手套,把名單冊子取出來。
牛皮封面,邊角磨圓了,線裝。翻開,一頁一頁,全是鋼筆小楷:某年某月,某人,某事,多少錢,壓的什麼案子。每一筆後頭,綴著簽字和錄音編號。
「這就是人帳。」韓若冰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二十六年,一年一年,記到現在。」
沈峰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第四十六頁,沒了。
「最後一頁呢?」
「在這兒。」蘇瑾把冊子豎起來,指著裝訂線,「你看這兒。」
裝訂線最里側,殘留著一圈毛茬,還有薄薄一層紙根,齊刷刷的,是撕的。
「撕的人很仔細,順著裝訂線撕的。」蘇瑾用鑷子輕輕撥了撥,「但是走得急,紙根沒處理乾淨。」
「能復原嗎?」
「紙都燒了,內容復原不了。」蘇瑾頓了頓,「不過,封底是硬殼。那一頁撕掉之前,寫字的筆跡在封底內襯上壓了印子。很淺,我試試多光譜。」
「要多久?」
「快則一兩天,慢則說不準。」蘇瑾抬起頭,「沈局,還有個事。我數了頁碼,又數了裝訂孔。這本冊子,原本四十七頁。第四十七頁,是單獨裝訂的,紙比前四十六頁都厚。」
「單獨裝訂?」
「對。像是後來添進去的,又單獨撕出來的。」
小陳湊過來看了一眼:「前四十六頁,記的又是些什麼人?」
「都有。」蘇瑾翻了兩頁,「派出所的,區裡的,市裡的。一年一年,官越記越大。」
「那這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的,」韓若冰接口,聲音發沉,「是大到他不敢跟這些人記在一本帳上的。」
沈峰盯著那圈毛茬,半天沒說話。
「頭兒,」小陳低聲問,「顧維舟一分錢都要記上帳的人,親手撕了自己的帳,還燒了。那一頁上寫的,得是什麼人?」
「不知道。」沈峰說,「但能讓顧維舟怕成這樣的,不會是小事。」
中午,市一院,住院部七樓。
林嘉樹醒了。
兩刀,一刀在肋下,一刀在腰上,肺葉穿了孔。嗓子讓血泡過,說話漏風,跟破風箱似的。
「第四十七頁。」沈峰搬了個凳子,坐在病床邊,「羅四海只要那一頁。那一頁上,是什麼?」
林嘉樹的眼珠轉了轉,落在他臉上。
「沈峰啊沈峰。」他笑了一聲,笑得直抽氣,「你真敢問。」
「我沒什麼不敢的。」
「那一頁,我看過一眼。」林嘉樹喘了兩口,「很多年前,顧維舟請我喝酒。喝到後半夜,他把冊子翻出來,翻到那一頁,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他說,林老弟,讓你開開眼,知道知道,咱倆腦袋頂上,頂的都是什麼。」
「幾個名字?」
「七個。」
「都是誰?」
林嘉樹閉上眼,不說話了。
監護儀滴滴地響。
「老林。」沈峰往前湊了湊,「七個名字,頭一個是誰?」
「頭一個……」林嘉樹的聲音輕得跟嘆氣一樣,「頭一個名字,是拿紅筆寫的。描了三遍。」
「誰?」
「我不能說。」林嘉樹睜開眼。那雙眼睛裡沒有一點渾濁,清亮得嚇人,「沈峰,我現在說出來,今天晚上,就得有人死。你信不信?」
沈峰盯著他。
「我信。」
「看過那一頁的,」林嘉樹一字一字地說,「連顧維舟算上,四個人。」
「顧維舟死了。」沈峰說,「還剩三個。」
「還剩兩個。」林嘉樹糾正他,「上個月,少了一個。老溫,臨川港務局的退休檔案員,釣魚淹死的。呵,釣魚。老溫這輩子,最怕水。」
沈峰的後脖頸,一層一層起雞皮疙瘩。
「第四個是誰?」
「你去查。」林嘉樹重新閉上眼,「查出來,你就明白顧維舟為什麼燒那一頁了。他不是怕,他是……」
話沒說完,監護儀的聲調陡然拔高,滴滴聲連成一片。
門被推開,護士衝進來,把沈峰往外請:「家屬讓讓!病人要休息。」
沈峰退到走廊上,點了根煙,沒抽,就夾在指頭縫裡燒。
四個人。顧維舟死了。老溫「淹死」了。林嘉樹躺著。還剩一個。
那一個是誰?羅四海要找的,是不是他?燒掉的那一頁上,紅筆描了三遍的,又是誰?
煙燒到手指,他才回過神。
走廊盡頭,電梯門開了。一個戴藍口罩的護工,推著一輛治療車,朝這邊過來。車輪壓在地膠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沈峰掐了煙,往病房門口走。
走到一半,他站住了。
這層樓的治療車,每天早上七點半、下午兩點各過一趟。
現在,中午十二點半。
而且那個護工推車的姿勢不對。干慣了的護工,推車是手腕壓把。這個人,兩隻手掌整個扣在車沿上,指節繃得發白。
那不是推車的姿勢。
那是隨時準備從車上抄東西的姿勢。
「站住。」沈峰開口。
護工沒停。
治療車的前輪,已經壓進了林嘉樹病房的門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