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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歡迎回家

  倒計時停在十七秒。

  不是歸零那種停。屏幕「咔」地定住,紅光熄了,換成一行安安靜靜的白字。

  【審判日終止程序啟動。母本培養艙冷卻中。預計四十分鐘。】

  走廊里所有的燈從紅變白。那種白不刺眼,像老家屋裡日光燈管剛點亮,嗡嗡兩聲,穩了。

  AI的嗡鳴聲沒了。壓在耳膜上一路的低頻聲沒了,耳朵一空,空得人發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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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7走廊盡頭,防火門液壓杆嘶了一聲,整個抬上去。

  沈峰第一個衝出去。

  沈復倒在門外三米的地方。人側著,左腿蜷著,右手還保持摳地板縫的姿勢,他是爬出來的。後頸那塊燒掉的疤整個翻開,血浸了半個後背,地上拖出一道三米長的印子。

  「沈復。」

  沈峰跪下去把他翻過來。他睜著眼。居然睜著。

  「哥。」聲音跟漏風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我聽見了。」

  「聽見啥了,別說話,」

  「它說,」他咧開嘴,左邊嘴角扯起來一半,「歡迎回家。」

  沈峰喉嚨里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砸過來。雷剛端著槍第一個拐彎,看清地上的人,槍一甩就撲上來。

  蘇瑾背包都沒卸,人已經跪下了。周誠和老耿殿後。

  「讓開。」蘇瑾扒開沈峰的胳膊,剪子上去,沈復後背的布料豁開一條口子。她掃了一眼,手停了一秒。

  「蘇瑾?」

  「奇怪。」她拿鑷子翻開傷口邊緣,「納米膜殼燒穿了。按理一千二百伏扛三輪,人早沒了。」

  「那他,」

  「他把電引進膜殼裡了。」蘇瑾頭也不抬,「膜殼是他從培養艙帶出來的最後一層殼,燒乾淨之前替他扛了三輪。聽明白這意味著啥嗎,他血管里那點殘存的鎖芯標記,跟著膜殼一起燒沒了。」

  周誠倒吸一口氣:「他清零了?」

  「清零了。」蘇瑾按住止血棉,「林嘉樹烙在他身上的東西,全燒乾淨了。他現在血管里流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血,誰的指令都夠不著他。」

  沈峰低頭看他。他聽見了,眼睛亮得嚇人,一滴東西從眼角滑下去,抬手想擦,沒抬起來。

  「哥。」他說,「我不帶電了。」

  「嗯。你不帶電了。」

  「以後過安檢門,」他喘著氣,居然還有心思貧,「不響了。」

  雷剛蹲在旁邊,這個邊境線上滾了半輩子的漢子別過臉抹了一把,轉回來嗓門震牆:「你他媽還有心思說安檢門!先把命給老子留住。」

  「雷哥。你檳榔,還有嗎。」

  雷剛愣了一下,摸出半包塞了一顆到他嘴裡。沈復嚼一下,眉頭皺成一團。

  「難吃。」

  「難吃就對了!這是活人吃的東西。」

  蘇瑾把便攜血透機接好:「能救。失血多,沒傷要害。他這條命是自己一寸一寸爬回來的,閻王不好意思收。」

  主控機房門開著。韓若冰站在伺服器跟前沒動,屏幕上那行「歡迎回家」還亮著。她把掃描槽里那顆子彈殼退出來,用指腹擦了擦,遞過來。

  「物歸原主。這顆子彈,替你爸把三十年的帳結了。」

  沈峰接過彈殼攥在手心。涼的。

  「他進去了。」她朝機房裡偏了偏頭。

  機櫃旁邊立著那口透明膠囊艙,外壁的薄霜化了一層,順著玻璃淌水。艙里有人。看那身舊式剪裁的衣服就知道,這人在裡頭躺了三十年。瘦得脫了形,頭髮全白,可那張臉,

  沈峰在他爸的眉眼上見過這張臉。在林嘉樹的眉骨上見過。在鏡子裡自己的顴骨上,也見過。

  他爺爺。零號。叫什麼,他居然不知道。檔案里名字那一欄,永遠是黑的。

  林嘉樹站在艙前,槍擱在腳邊,兩隻手貼在玻璃上,微微弓著,像想夠什麼,又怕碰碎了什麼。

  艙頂屏幕跳著一行新字。

  【解凍程序啟動。預計七十二小時。成功率:無法評估。】

  「我設的。」林嘉樹沒回頭,「三十年前設的雙向鎖。審判日啟動,艙體超頻,他死。審判日終止,艙體解凍,他能不能醒,看他的命。」

  老耿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愣了半天,忽然一把扯下皮帽子。

  「我守了二十年的門。裡頭躺的,是沈隊的爹?」

  沒人接話。老耿攥著帽子,沖膠囊艙彎下腰,鞠了一躬。給活人鞠的,也是給死人鞠的。

  「你不想他醒?」沈峰問。

  「我怕。」

  這個字從林嘉樹嘴裡出來,沈峰愣了幾秒。

  「他醒了,我跟他說啥?」林嘉樹的聲音低下去,「說爸,我拿你倆兒子做了三十年實驗?說爸,你大兒子死的時候我還在旁邊看?說爸,我把你孫子克隆了三千七百個,一個都沒留住?」

  「可你還是按了。」沈峰說,「為什麼。」

  「因為我答那道題的時候,」他終於回過頭,眼睛紅著,「我說,我是沈嘉樹。說出口那一秒我才發現,這三十年,我等的根本不是審判日。我等著有個人問我一句,你是誰。然後我能答這句。」

  他彎腰撿起腳邊那把槍,槍口朝自己,雙手遞過來。

  「沈嘉樹。投案。」

  沈峰沒接,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出去再說。機櫃裡那些數據,深淵會、涅槃、境外買家名單,原封不動交給韓若冰。法庭上該走的程序,一步不少。」

  「一步不少。」他點頭,「我等了三十年的東西停了,剩下的事,走人的規矩。」

  「還有。我奶奶還在雲江農村,八十七了。她不知道你還活著。」

  林嘉樹整個人定在那兒。

  「零號的遺言我看了。他說這輩子唯一的遺憾,是沒回雲江看一眼。她還在。我爸走後,她一個人守著老屋,逢年過節我媽去接,她不走,說走了怕有人回來,找不著門。」沈峰看著他,「她等的那個『有人』,你說她等的是誰。」

  林嘉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半晌,他把槍塞回槍套,點了一下頭。就一下,比說什麼都重。

  周誠從門口探進頭來:「峰哥,你快來。暗室里有人。」

  暗室門虛掩著。零下二十度的冷氣里,那個十二歲的孩子坐在空了的膠囊艙底座上,凍得嘴唇發紫,坐得端端正正,像上課等老師點名。

  「沈念。」

  小孩抬頭。那張跟沈峰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臉,凍得通紅。

  「他說燈變白了,就讓我在這兒等。他說你們會來接我。」

  沈峰把他拉下來,棉大衣裹上。小孩的手冰得跟鐵塊似的,他攥在手心裡焐。

  「給你看個東西。」沈峰掏出暗室牆上掉下來的那張舊照片。煤油燈,兩個小男孩,一個削鉛筆,一個扶椅子。

  沈念湊過來看:「這是叔小時候?」

  「嗯。削鉛筆那個是他。扶椅子那個,是我爸。」

  「照片翻過來。」韓若冰忽然開口,「零號的遺言裡說,他就指著牆上這張照片過日子。」

  沈峰一愣,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字。鉛筆寫的,褪得快沒了,但認得出。

  「沈家三代。媽攝於那年冬天。願我的孩子們,都能回家。」

  原來他奶奶當年就知道了。丈夫沒病死,是把自己凍進了北邊的地下。她什麼都沒說,就在照片背後寫了這麼一行字,掛在牆上等著。

  林嘉樹接過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件沈峰這輩子沒想到的事,把照片貼在胸口,肩膀抖了兩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壓了三十年的動靜。

  沈念走過去,伸手拉住他的手。跟那天雲江港的雪地里一樣。

  「叔。冷。咱們出去吧。」

  變故就是這時候來的。老耿的電台先響。刺啦一聲,李石頭的聲音又急又沉:

  「沈隊!外圈有動靜!五十個信號全在往基地收!不是撤退,是合圍。」

  雷剛抓過電台:「合圍?AI都停了,他們打個什麼勁?」

  「不知道!槍栓拉得跟爆豆似的!還有,熱成像里多了一輛車,北邊公路下來的,車廂是冷的,底盤熱得嚇人。那玩意兒我當年在境外見過,」

  「自爆車。」韓若冰臉一下白了。

  「最多六分鐘,他們封死通風井口。」

  所有人都看向林嘉樹。

  林嘉樹吐出一口氣,把照片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那個位置,跟沈峰放他爸那張紙條的位置,一模一樣。

  「五十個傭兵,是我雇的。合同里有一條死約:AI停機即視為僱主身亡,傭兵清場,基地連同證據一起抹掉,酬金翻三倍。」

  「你自己給自己埋的雷?」雷剛眼珠子瞪圓了。

  「我埋了三十年。」林嘉樹看著沈峰,那雙跟他爸一模一樣的眼睛裡,燒了三十年的火頭一回穩下來,「口令在我這兒。頻道在我這兒。」

  他撿起地上的槍,驗彈,咔噠一聲上膛。

  「最後一回。」他說,「叔給你們開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