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靜了好幾秒。沒人開車門。
「零號倉。」沈峰開口,嗓子發乾,「蘇瑾解了多少。」
「只解了標題。」韓若冰把手機遞過來,「剩下的加密層級比J.S.還深。」
「優先破解。不管用什麼辦法。」
「已經在跑了。」
法醫實驗室在三樓。蘇瑾正給離心機預熱,看見兩人進來點了點頭。兩個女人以前沒正經合作過,也不用介紹。一個校準設備,一個翻解密進度,各干各的。
沈復坐在靠牆摺疊椅上,左臂夾板重新固定過。雷剛在走廊給小陳分檳榔。林正南剛脫離危險。
「說吧。」沈峰看著他,「車裡你說,你知道審判日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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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復抬起頭。車裡講林嘉樹叛逃,他只是敘述。接下來要說的,是他自己幹過的事。
「審判日。林嘉樹花二十年設計的終極報復。不針對某一個人,不針對雲江,不針對長寧。針對整個現有秩序。」
沈復手指摩挲著密封袋邊緣,語速很平。他造出來的這種病毒,載體是改造過的腺病毒,靠空氣傳播。潛伏期精準七十二小時,夠感染者坐飛機飛到地球另一端。沒有症狀。
「三天後呢。」
「病毒被體內的基因標記觸發。不用接觸任何東西,不用被注射,只要基因序列帶靶點,病毒就釋放溶細胞酶。器官四十八小時內衰竭。從出現症狀到死亡不超過兩天。」
「特定基因靶點。」蘇瑾放下移液器,「基因武器。目標是特定人群。」
「對。林嘉樹花二十年收集基因樣本,全球十二座主要城市的政法系統高層。檢察院的、法院的、公安廳的、紀委的,全是拒絕被深淵會收買的人。」
樣本怎麼來的?體檢數據、定製基因檢測,有的人只是拔了顆牙,牙醫診所是深淵會開的。然後林嘉樹從自己骨髓里提取序列,挨個編碼。這病毒對每個人都是定製的。
「所以不是隨機攻擊。」韓若冰放下手機,語氣像在念起訴書,「是十二個城市的同時處決。」
「對。」
「病毒現在在哪。」
「十二個城市的深淵會安全屋,每屋一個氣溶膠釋放裝置,靠林嘉樹本人的加密信號啟動。信號一發,十二屋同一秒釋放。」
七十二小時後,十二城政法高層集體器官衰竭。他管這天叫審判日,他被這秩序審判了一輩子,現在輪到他審判秩序了。
實驗室靜了十幾秒。離心機嗡嗡轉。
「你參與了多少。」沈峰問。
沈復的手指停在密封袋邊緣。「病毒的基因序列。靶向溶細胞酶那一段,是我幫他優化的。那年我十七歲。他拿神經毒素做交換,我幫他做一次基因編碼,他給我一星期的藥。毒癮發作的時候,全身骨頭像被人一根一根敲斷。十七歲的我扛不住。所以我幫他,做了大概四十個人的靶向編碼。」
「那些人的基因序列,你記得嗎。」
「記得。每一個鹼基對都記得。」
蘇瑾看了沈復一眼。不是因為話,是因為他說這話的語氣。不是炫耀。是招供。
「我給你列一份清單。」沈復說,「十二座城市的病毒存放點、安全屋布局、釋放裝置的加密頻段。從我開始幫他的那天起,每做一次編碼我就記一次,存在這兒。」他拍了拍太陽穴,「不是電腦里。是這兒。林嘉樹會檢查我碰過的每台設備,但他檢查不了我的腦子。」
韓若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準備了多久。」
「八年。從十七歲開始。」
「等你攢夠數據,等你摸清所有安全屋的位置,等你遇上一個能接這些情報的人。」韓若冰說完這三個「等」,沒往下說。
沈峰知道她想問什麼。
「他遇上了我。」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在騙你。」
「他推我先走了。」沈峰頓了頓,「廢墟炸下來的時候,他推我先走的。策反簡訊還在他手機里,解除自毀協議,條件是把我留在廢墟里等死。他沒幹。他把簡訊給我看,然後推我先走。」
韓若冰點頭,沒追問。她見過太多背叛,也見過太多假裝不背叛。對沈復的判斷還需要時間。但此刻她信沈峰。
「七十二小時。」蘇瑾把離心時間表貼上白板,「沈峰的毒還剩不到六小時。審判日激活時間,就按林嘉樹剛收到J.S.被破解的信號反饋算。」
「假設他立即啟動。」
「那就是七十二小時之內,十二個城市同時。」蘇瑾聲音壓得很低,「我要三樣東西。安全屋清單。沈峰抗體的完整基因序列。沈復催化劑的完整基因序列。缺一不可。」
「然後呢。」
「然後六小時內,你毒發之前,我得把盾和矛的序列比對完,找出繞過雙向排斥的辦法,再從沈復骨髓里提取催化劑幹細胞,去中和十二座安全屋的病毒。前提是先找到三號。沒有第三個沈家人的血清做緩衝劑,你倆的血一混就是雙向毒殺。解藥沒造出來,人先死。」
門口雷剛罵了句髒話:「他媽的。那還等啥。」
「所以第一步。」
「第一步。」蘇瑾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沈復。清單。現在寫。」
沈復走到白板前,右手接馬克筆,左手還吊著。
不是寫字。是畫圖。
一個點放射出十二條線,每條線末端標一座城市、一段十六進位加密頻段。旁邊標安全屋位置,不是地址,是建築特徵。
「燕京。望京SOHO,B座地下二層,偽裝成中央空調機房。病毒在第四個風道濾網後面。」
「上海。陸家嘴金融中心,負一層配電室。病毒偽裝成UPS應急電源。」
「香港。中環滙豐總行大廈,啟德廢棄跑道方向第七間倉庫。不是金庫,是空調主機。」
他寫滿一整面白板。最後在最下角畫了個小圓圈。
「第十三處。不是城市,是個坐標。北緯37度14分,東經128度33分。林嘉樹管這地方叫『零號點』。那是什麼我不知道。檔案他單獨加密,跟他所有系統都不一樣。不用你奶奶的密碼。」
蘇瑾盯著那個坐標。「零號點。零號倉。零號。」她轉向韓若冰,「你說沈建國最後查的線索是零號倉。」
「對。筆記本最後一頁。」
「那這兩條線是同一個地方。三十年前零號創造涅槃計劃,三十年後林嘉樹把最終安全屋設在零號點。沈建國死前追的也是這地方。」
沈峰看著那個圓圈。北緯37度,東經128度。那不是境外。是自己國家的土地。
「我爸去老碼頭之前,到底查到了什麼。」
沈復放下馬克筆,轉過身。臉上沒表情,聲音發緊。
「那晚七點四十分,你爸在辦公室打了個電話。『嘉樹,哥拿到東西了。咱媽的最後一頁筆記本,江邊老碼頭。』掛了電話,穿外套,從抽屜里拿了把備用手槍。出門前,他在門口站了十秒,從兜里掏出個東西,放進辦公桌左上角的抽屜。那抽屜里只有一樣東西。你的照片。」
「他掏了什麼。」
「不知道。監控角度有限。但他放完東西,對著你的照片看了五秒。然後說了一句話。錄像沒聲音,林嘉樹的人做了唇語分析。他說的是,小峰。爸走了。」
沈峰的喉嚨像被掐住了。爸去老碼頭之前就知道回不來。槍里只有三發子彈。他不是去火拼的。他是去赴死的。
「他拿的那件東西。」韓若冰突然插話,「筆記本最後一頁。零號倉的線索。對不對。」
「對。」沈復把馬克筆放回筆槽,「你爸去見林嘉樹的時候,手裡攥著他最想要的東西,零號倉的坐標。零號是唯一知道沈氏鎖芯全貌的人,林嘉樹體內的基因缺陷只有他能修,可他三十多年前就失蹤了。你爸花小二十年找到他藏身的地方,把這線索當成最後一張牌,想換弟弟回頭。」
「林嘉樹沒要那張牌。」
「他要了。他讓你爸交出線索,然後說,哥,你回去等消息。你爸從老碼頭回到家,坐沙發上看著你睡著的樣子,寫了最後那幾行字。別查,別問,活著。」沈復的聲音降到耳語,「他沒報警,沒設伏,沒讓任何人知道。他到死都在給弟弟留後路。」
太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那十三行字上。
爸最後那局棋,輸了。可他打一開始就沒打算贏。他只想告訴弟弟,哥從來沒放棄過你。
沈復從白板前轉過身,看蘇瑾。
「清單給你了。零號倉的線索在我腦子裡。還有一件事。」他走到解剖台前,拆開左手的繃帶。骨裂的地方在皮膚下鼓起一塊青紫。
「審判日的七十二小時倒計時,在我身上。」
蘇瑾的瞳孔縮了一下。「什麼意思。」
「林嘉樹的第十三處安全屋。不是城市。」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