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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兄弟

  信的落款沒有日期。蘇瑾查了文件時間戳,寫於沈峰周歲那年。

  作戰室里沒人說話。暖氣片壞了,零下十八度的鐵皮屋裡只剩電腦風扇在嗡。雷剛靠在門框上,嘴裡的檳榔嚼了一半,停了。林正南在擔架上偏著頭,閉著眼,眼皮在動。

  沈峰把那信念了三遍。每遍都有新東西扎進來。第一遍扎「我是你哥」,第二遍扎「對不起」,第三遍扎「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

  他爸從來不會說軟話。教他系紅領巾,手比他還笨。送他去當兵,在火車站站了半個小時,只說了兩個字:別丟人。

  他把一輩子不會說的話,全塞進了一封信里,留給一個沈峰以為從來不存在的人。

  「信里說的舉報電話。」沈峰轉向沈復,「怎麼回事。」

  沈復靠在行軍床上,臉色比剛才更白。不是傷。是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項目做到第八年,涅槃計劃被叫停。不是上面叫停的。是你爸叫停的。」

  「什麼意思?」

  「你爸以首席研究員助理的身份,繞過項目組,直接捅到了最高層。舉報對象,是他親弟弟。罪名:擅自進行人體活體實驗,未經審批把基因改造用於臨床,三名實驗對象死亡。上面派人核查,屬實。項目叫停。林嘉樹定性危害國家安全,強制送去境外療養院。說是療養,實際就是秘密監獄。一關,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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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峰喉嚨發緊:「我爸舉報了自己的親弟弟。」

  「對。他知道這封舉報信意味著什麼。林嘉樹在那兒,沒有通訊,沒有訪客,沒有太陽。每天強制注射抑制基因突變的反向藥物,副作用是持續性神經痛,像有人拿針扎你的脊椎。十二年。」沈復說到「針扎脊椎」,右手又攥了一下左邊袖口。那個從廢墟里就有的肌肉記憶。「你爸後來每年申請探視,每年被駁回。因為林嘉樹在裡面又犯事了。用一支折斷的牙刷,襲擊了護工。」

  「然後呢。」

  「十二年後,林嘉樹逃出來了。同年秋天,你爸收到一條加密信息。就這套密碼。一句話:哥,我回來了。三個月後,你爸死在濱江河裡。」

  沈峰攥緊了拳頭。這次沒讓指甲掐進掌心。蘇瑾瞥見他的手,沒吭聲,把一卷沒用過的繃帶悄悄擱在他旁邊。她知道他手裡得捏著個東西,捏什麼都行。

  沈峰看著她剛調出來的涅槃檔案:「我爸退出前銷毀了數據。他毀了什麼?」

  蘇瑾把檔案往下翻。屏幕跳出一張表,涅槃計劃全部實驗數據分類,每一項後面標著「已銷毀」或「部分留存」。倒數第三行,一個紅框。

  「核心基因序列。沈建國、林嘉樹雙胞胎比對數據。狀態:已銷毀。銷毀執行人:沈建國。銷毀時間,寫舉報信的前一天。」她推了推眼鏡。「順序不能倒。先舉報,數據就被軍方封存,他再也碰不到。」

  「他銷毀數據,是為了保護林嘉樹?」

  「不完全是。」蘇瑾又翻了一頁,「銷毀之前,他拷了一份。拷貝件在哪,檔案里沒寫。但我猜,」

  她調出徽章的全息掃描圖。八角形,刻紋深處那套基因組圖譜。

  「徽章。他銷毀了紙質和電子數據,把整條序列刻在了送給弟弟的徽章上。所以這徽章既是禮物,也是備份。解密鑰匙是他們媽的姓名,只有親弟弟解得開。他舉報了弟弟,也給弟弟留了後路。」

  「那林嘉樹拿到了嗎?」

  「沒有。」沈復接了話,「徽章一直在你爸手裡。林嘉樹逃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回雲江找它。他頂著韓建平的身份,住301樓上,找了好幾年,沒找到。因為沈建國壓根沒把徽章放家裡。他藏進了J.S.文件里。」

  沈峰這才反應過來。

  他爸把這枚徽章藏了快三十年。藏在誰也打不開的加密文件里,等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時刻。兒子有權打開,弟弟握著密碼。缺一個都不行。

  「所以咱爸。」沈峰頓了一下,「舉報了叔叔,但留了後路。銷毀了數據,但刻在了徽章上。每年探視被駁回,還是每年申請。收到那句『哥,我回來了』,沒報警,沒設伏,一個人去了老碼頭。」

  「因為他一直在等這一刻。」沈復說,「他以為等了那麼多年,弟弟終於想通了。結果等來的不是弟弟。是柯建華。林嘉樹壓根沒親自來。」

  他把臉轉向窗戶。玻璃上結著冰花,外頭什麼都看不見。他盯著某塊冰花,像在找一個不存在的人。

  「所以。」沈峰抬頭,「林嘉樹,是我親叔叔。」

  「對。」

  「你叫了九年『主人』的那個人,是我親叔叔。」

  「對。」

  「他殺了我爸。他親哥。」

  「對。」

  沈峰站了起來。左臂的黑線已經爬到眼角了,視野發虛,分不清是毒還是別的。他走到沈復跟前。沈復抬頭看他。同一張臉,同樣的傷口,同樣一條左臂掛在胸前。

  「你恨他嗎。」

  「恨。」沈復說,「但我也恨咱爸。我恨他為什麼只給你種了盾,只給你留了信,只給你刻了徽章。我啥都沒有。」他停了一下,眼眶紅了,聲音還是穩的。「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他沒給我留。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存在。他死的時候,林嘉樹還沒開始造克隆體。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板房外,又起飛了一批直升機。雷剛從門框上直起身,把檳榔渣吐在地上。

  「喂,我說你們倆。一個毒快攻心了,一個骨裂還沒打石膏。能不能先把命保住,再聊家務事?」

  蘇瑾合上電腦:「雷剛說得對。沈峰,你必須立刻回雲江。市局法醫實驗室的設備,我讓小陳提前備好了。路上四個小時。你體內還剩不到六個小時。卡得死死的,一分鐘都浪費不起。」

  「解藥呢。」

  「按剛才解密的圖譜。」蘇瑾頓了頓,「盾和矛在你們倆體內。你是抗體,沈復是催化劑。但林嘉樹的設計是雙向排斥,你們的血一混,毒素不中和,反而加倍擴散。你們倆是兩顆炸彈,湊一塊兒正好引爆。需要第三個沈家人的血清做緩衝。沒被基因設計污染過的。」

  沒人說話了。

  三個沈家人。沈建國死了。林嘉樹是下毒的。剩下的,只有檔案里那個「外部寄養」的三號。

  不知道是誰。不知道在哪。不知道他體內,有沒有被激活的東西。

  「先回雲江。」沈峰拉開鐵皮門。暴風雪小了,天邊漏出一線鉛灰。天快亮了。

  沈復跟上來,在他身後站住。

  「哥。」

  「嗯。」

  「你剛才說,咱爸。」他聲音很輕,「不是『你爸』。是『咱爸』。」

  沈峰沒回頭,在門口站了兩秒。

  「上車。」

  艙門關閉,旋翼捲起的雪霧吞了整個哨所。沈峰靠著舷窗往外看,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信里那句。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奶奶唱給兩個兒子的搖籃曲。

  如今兩個兒子都不在了。留下三個孫子。一個中了毒,一個斷了臂,還有一個,不知道流落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