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從碎磚縫裡伸出來的時候,沈峰整個人是懵的。
爆炸餘波沒散,整座地下廢墟像口正在被砸爛的棺材。雷剛拽著沈峰的後腰帶,蘇瑾在洞口外喊快撤,通道要塌了。
一臂。沈復的手就在他指尖前面,他抓不住。
然後沈峰看見了,瓦礫堆里,一隻血手從磚縫伸出來,手指動了一下。
「他還活著。」
雷剛罵了聲操,一手拽著沈峰,一手掄工兵鏟玩命往下刨。
一隻手變成兩隻。沈復把自己從碎磚堆里刨了出來。滿臉血,左眼角被鋼筋劃了道口子,血順顴骨往下淌。但眼睛還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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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著幹嘛。拉老子一把。」
沈峰薅住他手腕往上拽,雷剛扔了鏟子抱住沈峰的腰,兩個人像拔蘿蔔一樣把他薅了出來。三人摔成一團。
「你他媽,」
「你欠我一頓餃子。」血順著下巴滴在沈峰褲子上,他居然還在笑,往左歪的那種,「豬肉大蔥,你說的。」
蘇瑾衝過來掰開他眼瞳照手電,扯開血衣查胸腹:「輕微腦震盪。肋骨沒斷。左前臂,」她一按,沈復倒吸一口涼氣,「骨裂,要固定。能走嗎。」
「能。」
雷剛端著衝鋒鎗,槍口對著沈復。
「老雷。」沈峰擋在前面。
「沈瘋子你讓開。這傢伙按遙控器把咱們全埋在下面,你忘了?他是林嘉樹的人。」
「他不是。」沈峰聲音不大,在場每個人都聽見了,「下面林嘉樹給他發了最後通牒,把我留在廢墟里,換他活命。他沒照做。」
槍口沒移開。
「他推我先走。樓板炸下來的時候,他把我推開了,自己掉下去的。」沈峰盯著雷剛,「你見過哪個林嘉樹的人替我擋炸彈。」
半晌,雷剛從牙縫擠出三個字:「真的?」
「你看我這張臉。」沈復從沈峰肩後探出來,滿臉血,表情像在嘮家常,「你認識他十幾年了。你覺得他什麼時候替敵人撒過謊?」
雷剛看看他,又看看沈峰,槍口垂了下去。
「媽的。又多一個瘋子。你們沈家是不是腦子都有問題?」
蘇瑾低頭給沈復固定左臂,從頭到尾沒摻和。她是軍醫,誰活著救誰,恩怨是活下來之後才清算的東西。
「所有人聽著。」沈峰站到廢墟邊上,「沈復,從現在起是我們的特殊情報來源。他在林嘉樹身邊待了九年,掌握所有我們不知道的情報。任何人不准對他動手。」
「哥。」沈復在背後打斷,「說重點。」
沈峰深吸一口氣。
「他是我弟弟。這就夠了。」
安靜三秒。雷剛把槍往肩上一扛,嘟囔了句你們沈家的事老子不管了,轉身去抬擔架。擔架上的林正南半睜著眼,虛弱地豎起一根大拇指。
沈復接過繃帶尾端自己打了個結,然後開口。聲音不高,所有人卻都聽清了。
「林嘉樹在國內有個乾淨身份。一個能讓他在雲江光明正大走動的身份。」
「什麼?」
「你們追了他三十年,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因為他換過臉。」他抽出那張原始記錄,「基因移植的組織異變,涅槃計劃的副作用。你爸的變化是良性的,只是老得慢。林嘉樹是惡性的。每隔五六年,面部骨骼就變一次,每次都得重新整容。三十年,他至少換過八張臉。你們檔案庫里所有的照片、指紋,全對不上。」
蘇瑾停下手裡的活:「那怎麼確定是同一個人?」
「DNA。林嘉樹的序列和沈建國的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每次變臉前他會做全基因組備份,備份代號,『涅槃』。三十年所有備份的加密方式,跟你們從沈建國U盤裡破解的那套完全一致。」
雷剛下巴差點掉了:「沈建國的U盤和林嘉樹的備份,用同一套密碼?」
「對。是他們媽編的。」沈復轉向沈峰,「你一直想不通,為什麼你爸U盤的密碼提示是『咱媽的生日』。那套密碼是你們奶奶編的,小學文化的一個婦女,花了一年琢磨出來,寫在送兄弟倆的生日禮物筆記本上。你爸用了三十年。林嘉樹也用了三十年。」
沈峰沒說話。那個女人死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她趴在煤油燈下畫只有兒子才懂的圖,不會想到那本子三十年後會變成什麼。
「還有一個。」沈復從密封袋裡抽出另一張紙。更舊,發黃,摺痕已經裂了,「林嘉樹在國內的合法身份。他叫,」
紙上展開。一寸免冠照,四十歲出頭,方正臉,濃眉,金絲眼鏡,像個退休教授。
「韓建平。雲江師範大學退休教授。住址,雲江市濱江區建國路17號,三樓302室。」
雷剛愣了兩秒,倒吸一口涼氣:「建國路17號?沈瘋子,那不就是你家那棟樓?」
「我家樓上。」沈峰的聲音很平,「我爸住301。302,就在他頭頂。」
雷剛半天沒吭聲,末了罵了句髒話:「三十年……那孫子就住你爸頭頂?」
「每天聽著我們父子倆的腳步聲進門出門。」沈峰的聲音平得嚇人,「看著我背書包上學。聞著我媽包的豬肉大蔥餃子香味飄上樓。」
然後那個雨夜,他走下樓,敲開了301的門。
「老沈。該出發了。」
「好。」爸回頭看了沙發上的沈峰一眼。那眼神沈峰當年沒讀懂。現在懂了。
沈峰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蘇瑾放下繃帶站起來,悄悄站到了兩人中間。
「沈峰。冷靜。」
「我很冷靜。」
「那你把手鬆開。指節在滴血。」
血順著指縫滴在碎磚上。沈峰鬆開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韓建平。302。」他抬頭看著沈復,「這些情報,為什麼給我們?」
沈復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繃帶,扯了扯嘴角。
「因為你剛才說,我是你弟弟。」
「就這個?」
「還不夠?」他聲音忽然輕了,「我活了二十年,林嘉樹跟我說過三百多次話,沒有一次把我當人。你認識我三個小時,給我取了名字,管我叫弟弟,跟雷剛那個莽貨說誰敢動我你就斃了誰。」
「我沒說後半句。」
「你眼神說了。」沈復把那張照片塞進沈峰手裡,「所以林嘉樹是誰,我告訴你。你弟的情報,只給你。」
直升機落地。北方軍區的直8G,旋翼攪起的雪風颳得人臉生疼。一隊特戰隊員跳下來,領頭少校跑步過來敬禮:「沈隊,哨所監測到地下爆炸信號,增援到位。傷員優先登機。」
「傷員三個。」雷剛說,「擔架一個,骨裂一個。還有這姓沈的瘋子,他左臂那條黑線看見沒,毒,不趕緊送回去就沒命。」
「誰先上?」
「都上。一個不准少。」
雷剛扛起林正南,蘇瑾扶著沈復,沈峰跟在後面。走到舷梯口,蘇瑾忽然停住,掏出便攜信號接收器,廢墟底下一直開著的那台。
「沈峰。」她的聲音繃緊了。
屏幕上,一串加密信號正在跳動。信號極強,源頭不到兩百公里。加密格律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和沈建國U盤同一套密碼方言。
發件人:林嘉樹。
內容兩個字。
【涅槃】
沈復站在舷梯口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左手捂住後頸,納米機械蟲埋過的位置。手指在發顫。
「他要啟動了。」他說得很輕,「審判日。」
沈峰登上舷梯,坐進機艙最里的位置。左臂的黑線爬過顴骨,正往眼角走。右手攥著那張韓建平的照片。金絲眼鏡後面,一雙眼睛對著鏡頭在笑。
三十年了。
他就在我家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