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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廢墟之下

  扳機扣下去的一刻,沈峰就知道慢了半拍。

  子彈打穿他身後的曲面屏,電弧炸開一片藍白。那張臉連眼皮都沒眨,沈峰還沒扣扳機,他膝蓋已經偏了三度。

  「操。」

  第二槍還沒打出去,對方嘴角勾了一下。那個笑,沈峰在鏡子裡見過。

  對方舉起遙控器,拇指按上紅色按鈕。不是做樣子,是真按。

  「趴下。」

  沈峰吼出來的同一秒,大廳塌了。

  雷剛薅起中彈的林正南扛上肩往外沖。蘇瑾拖著藥箱,鞋跑掉一隻都沒撿。

  沈峰轉身要跑,腳下一空。

  那畜生站的位置是唯一沒塌的。鋼筋網斷了,他直直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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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空里他抓到一根斷電纜。銅絲扎進手心,電流竄上肩膀。

  頭頂,那張臉從斷裂的樓板邊緣探出來。

  沈峰以為他會補一槍。

  他沒有。他收了槍,往後退一步。

  然後跳了下來。

  瘋子。

  兩人幾乎同時落地。下層是個廢棄配電室,半尺深的污水。

  頭頂悶響連串,水泥板封死了洞口。然後,就剩死寂。

  戰術手電摔壞了,按不亮。

  「啪。」

  一簇火苗亮起來。

  鏡像靠在承重柱上,叼著煙。火光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臉,和沈峰一樣。

  沈峰右手在地上摸,槍墜落時脫了手。

  「別找了。」對方的聲音透過煙圈飄過來,「你的92式在東南角水泵底下,我的在西北角變壓器後。你左臂廢了,我肩胛骨骨裂。摸黑找槍,贏面你三我七。先聊聊?」

  「跟你沒什麼好聊的。」

  「那你儘管找。反正我時間多。」他彈了彈菸灰,「你就不一定了。」

  左手腕上,黑線過了肘關節,正往心臟爬。

  「你想聊什麼?」

  「聊聊我爸。你爸。隨便哪個爸。反正都死了。」

  「你爸不是我殺的。」

  「知道,我看過所有檔案。」他說,「林嘉樹給我看的第一段影像,不是我親爹,是你。你跑一千米,姓林的青梅竹馬在場邊遞水。那年你十七歲,我在屏幕外頭看著你,心想,這個人占了屬於我的位置。」

  「我從來沒想占誰的位置。」

  「你當然不想。你連『沈峰』這名字都不想當。」他把菸頭按滅在污水裡,「十七歲你在濱江河邊說過,『從今天起,我不再是沈峰了。』你覺得是你害死他的,還了大半輩子債。可黑洞永遠填不滿,因為不是你害死他的。但我能填滿,我沒愧疚,我是空白的。」

  「空白的?你被灌了滿腦子我的記憶,你說你是空白的?」

  「記憶不是感情。我知道韓若冰的腰圍、林雨晴的口頭禪、你媽包餃子放多少蔥,可我不知道她們重要在哪。數據說她們重要,我感受不到。」

  「被困在這兒,我第一個念頭是拿你做人質要挾蘇瑾,自己出去頂替你。最優解,利益最大化,感情最小化。」

  「那你為什麼沒做?」

  「因為你喊那句『趴下』的時候,喊的不是雷剛,不是蘇瑾,是所有人,包括我。」他聲音壓得很低,「你下意識把我當成了要護著的人。」

  沉默。

  「你是他弟弟。」沈峰開口。

  「誰?」

  「我爸。沈建國。」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見他手指在抖。

  「你怎麼知道林嘉樹是你叔叔?」

  「猜的。我爸的筆記本里提過他弟弟,一次,就一次。那頁紙揉皺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皺。他寫的是:『嘉樹,對不起。』」

  「他叫林嘉樹,沈建國的雙胞胎弟弟,隨母姓。三十年前兄弟倆一起進了『涅槃計劃』。你爸退出,舉報了他。他在境外精神病院關了十二年,逃出來,花十八年建深淵,花九年培育我。」

  「林嘉樹第一次見我就問:『你恨不恨沈峰?他占了你的人生。』我說恨。又問:『願不願意取代他?』我說願意。那年我六歲。」

  沈峰渾身發冷。他六歲就知道,活著的唯一目的是取代沈峰。而這一切,是親叔叔安排的。

  「還剩幾個小時?」鏡像突然問,「毒素到心臟。」

  「不清楚。六個?七個?問這幹嘛?」

  「夠不夠你教我?」

  「教你什麼?」

  他轉過身。牆角裂縫滲下一線微光。

  沈峰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跟自己一模一樣,卻多了樣自己眼裡沒有的東西。

  那東西叫孤獨。

  「教我怎樣才能像你一樣,廢墟外頭有人等你,有人拼命救你,有人在你開槍前喊你躲開。我被灌了三千七百段你的記憶,有你的臉、指紋、聲紋、筆跡,可我,」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我什麼都沒有。」

  「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沈峰。」

  「不是我的名,是你自己的。你一個人跟自己說話的時候,叫自己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鏡子。」

  「鏡子?」

  「Mirror。林嘉樹給的代號。」他聲音頭一回帶上苦味,「好聽嗎?」

  「不好聽。」

  「那你給我取一個。」

  「你是我爸弟弟的兒子。不管林嘉樹幹了什麼,你血脈里有一半是沈家的。你該姓沈。」

  「沈什麼?」

  「沈復。復活的復,復甦的復。」

  「什麼意思?」

  「你被灌了三千七百段記憶,可你沒變成我。你沒拿我當人質,還問我那些東西怎麼掙,你已經醒了。林嘉樹花九年沒把你造成機器。醒過來,你就是新的人。」

  他低著頭,重複了一遍:「沈復。」

  「嗯。」

  「你今天才認識我。為什麼給我取名字?」

  「因為你是我弟弟。」

  他沒抬頭。可沈峰還是看見有什麼從他下巴上掉下來,啪嗒落進污水,濺起一圈極小的漣漪。

  過了很久,他開口,嗓子啞了。

  「行。這個名字,我要了。」

  他掏出屏幕摔裂的戰術手機遞過來。

  「地面沒信號。但這手機里存著林嘉樹的全部檔案,包括你體內抗體和我體內催化劑的配方。活著出去,蘇瑾拿到它就能給你解毒。」

  「你怎麼會有這個?」

  「偷的。」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左扯,帶點痞氣,「林嘉樹以為系統牢不可破,可他教了我九年黑客技術。我是他最完美的武器,可惜,武器有了自己的想法。」

  頭頂一聲悶響。砰,砰,砰,鑿岩機。

  「他們在挖。」沈復站起身盯著裂縫,「這速度,得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夠嗎?」

  他低頭看了眼沈峰的左臂,黑線爬過肩膀。

  他脫了外套擰成繩,把沈峰左臂上端死死紮緊。

  「幹什麼?」

  「暫時阻斷血流,能拖半小時。四個小時不夠,你得更快。接下來,聽我的。」

  「聽你的?」

  「兩個選擇。第一,等他們挖開你出去,我以林嘉樹從犯的身份投案,大概率終身監禁。第二,」他頓了頓,「我以你弟弟的身份出去,不是取代你,是跟你並肩作戰。」

  「第二條路很危險。」

  「我知道。」

  「你會死的。」

  「我知道。」他從廢鐵堆里扒出沈峰的衝鋒鎗遞過來,「但是哥,」

  這是他頭一回這麼叫。

  「我已經死了九年了。泡在藥水裡、接上電極、灌進你記憶的時候,我就死過一次了。現在站在這兒的,是特麼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地獄都沒弄死他,我怕什麼?」

  頭頂一聲巨響,一根鋼釺從縫裡砸下來。

  「沈瘋子!你特麼還活著沒!活著吱一聲。」

  「活著。」沈峰沖裂縫吼回去。

  沈復在笑,劫後餘生的笑。

  「沈復。」

  「嗯?」

  「出去之後,先去局裡登記。身份證明、生物特徵備案,一樣跑不了。」

  「知道。」

  「還有。」沈峰把衝鋒鎗塞進腰帶,「見了媽,要叫『媽』。她心軟,你別嚇著她。」

  沈復愣住了。灰落在頭髮上、睫毛上,他忘了擦。

  「你讓我……見媽?」

  「你是我弟弟。我媽就是你媽。」

  鋼釺又砸下來,裂縫擴了一倍。雷剛在上頭吼:「快點!這邊要塌了。」

  沈峰把沈復拉起來,推著他往裂縫走。

  「哥。」

  「又怎麼了?」

  「那個韓若冰……她跟你到底什麼關係?」

  「關你什麼事。」

  「我得搞清楚。萬一她以後把咱倆沒分清,我怕尷尬。」

  「老子的鞋底子跟你的臉馬上就要分清楚了你信不信,」

  頭頂又是一聲巨響。液壓頂升機掀起天花板一角,光灌進來。雷剛的黑臉湊在縫口,愣了。

  「我說,你們怎麼兩個都活著?」

  「命硬。」

  沈峰抓住繩索,沈復在下頭託了他一把。那傢伙站在廢墟里,渾身泥水,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像個人。

  不。像個兄弟。

  沈復把存著全部檔案的手機扔上來:「拿著。」

  沈峰一把接住。

  裂縫外,蘇瑾的聲音傳來:「傷員幾個?」

  「兩個。」

  「兩個什麼?」

  沈峰低頭看了眼腳下的沈復。他仰著頭,像在等一個判決。

  沈峰朝上面大聲喊回去:

  「兩個,沈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