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味道很難聞。泔水發酵的酸臭味混著死老鼠的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沈峰靠在濕漉漉的磚牆上,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股血腥味。從三樓跳下來那一下,雖然有樹冠緩衝,但肚子上的傷口算是徹底完蛋了。血浸透外套,順著衣角一滴一滴往下砸。
懷裡的林雨晴還昏迷著。她安靜地靠在他肩上,臉頰蹭滿黑灰,眼角掛著沒幹的淚痕。
十分鐘。
這十分鐘,比一輩子還長。
沈峰右手握著那把九二式,大拇指搭在保險上。只要巷子口有一點動靜,他絕對第一時間開火。
就在他快連槍都端不穩的時候,兩道昏黃的車燈從巷口拐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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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破得連車標都看不清的五菱宏光。排氣管突突突地響,一路顛簸,停在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
車門嘩啦一聲從裡面拉開,一股濃烈嗆人的海鮮腥味撲面而來。
一個胖乎乎的身影從駕駛座上滾下來。他穿著沾滿油污魚鱗的防水膠圍裙,腳踩高筒水鞋,手裡還拎著一把殺魚的剔骨刀,賊頭賊腦地四下張望。
「沈……沈局長?」
刀疤壓著破鑼嗓子,試探著喊了一聲。
「這兒呢。」沈峰咳了一聲,嗓子啞得跟砂紙磨過一樣。
刀疤順著聲音看過來。借車燈看清沈峰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慘狀,他嚇得手一松,剔骨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的個親娘哎。」刀疤三步並兩步跑過來,一雙綠豆眼瞪得溜圓,「沈爺,您這是被哪路活神仙給生劈了啊?滿身都是血!您可是堂堂副局長,誰敢對您下這麼狠的黑手。」
「別廢話,搭把手。」
沈峰咬著後槽牙,硬撐著站起來,把懷裡的林雨晴往他那邊推。
「哎,哎!好。」刀疤趕緊伸手接住。一看是個女的,他更是嚇了一跳,但沒敢多問,連拉帶拽把人塞進了麵包車後排。
沈峰跟著爬上車,反手把車門拉上。
「開車。找個絕對安全、連鬼都找不到的地方。」他靠在滿是魚腥味的座椅上,大口喘氣。
刀疤一腳油門踩到底,破麵包車慘叫一聲,竄出暗巷。
「沈爺,您放心,這車常年拉海鮮,腥味重,警犬來了都聞不出血腥味。」刀疤一邊狂打方向盤,一邊從後視鏡瞄他,額頭上全是冷汗,「咱們去南城海鮮批發市場的地下冷庫。那地方是我的私產,平時除了我,連我老婆都進不去。」
「你倒是機靈。」沈峰閉上眼,腦子裡一陣陣發黑。
「沈爺,不是我多嘴。」刀疤咽了口唾沫,聲音直打顫,「剛才我來的路上,看見好幾輛特警裝甲車往盛世華庭那邊開。這大半夜的全城戒嚴,連武警都出動了。您老實跟我說,您是不是犯事了?」
沈峰睜開眼,從後視鏡里冷冷地盯著他。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想知道?」
刀疤渾身一激靈,趕緊縮脖子:「不想不想!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就是個拉死魚的。」
車子在空曠的街上七拐八繞,專挑沒監控的老路走。半個多小時後,麵包車停在一排破舊的捲簾門前。
刀疤跳下車,四下看了看,麻利地拉起捲簾門,把車直接開了進去。
這是個巨大的地下冷庫。一進門,刺骨的冷氣凍得沈峰打了個寒顫。裡面堆滿碼成一人高的泡沫箱,空氣里全是凍魚和冰塊的味兒。
刀疤在角落推開一扇隱蔽的小鐵門,開了燈。
裡面是個十來平米的小隔間,一張摺疊床,一堆雜物。
「沈爺,您先把人放床上。」
沈峰把林雨晴平放在摺疊床上,自己一屁股癱在旁邊的破木椅上,槍直接拍在摺疊桌上。
「刀疤,有藥沒有。」他大口倒著氣,指了指肚子。
「有有有!我常年跟賣魚的打交道,磕磕碰碰難免,急救箱現成的。」
刀疤翻箱倒櫃,找出一個落滿灰的醫藥箱。打開一看,就幾卷紗布、半瓶碘伏、一瓶雲南白藥。
「沒麻藥,沒抗生素。」刀疤滿臉愁容,「沈爺,您這口子太深了,皮肉都翻出來了,得縫針啊,不然血根本止不住。要不,我偷偷給您找個黑診所的大夫?」
「來不及了。」
沈峰一把扯掉被血浸透的上衣,露出肚子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原本在軍區醫院縫好的線,全崩開了,黑紅色的血水順著腹肌往下淌。
「你去拿針線。再找瓶度數最高的酒。」沈峰盯著他。
「這……」刀疤嚇得臉都白了,「沈爺,這是生縫啊!會活活疼死人的。」
「快去。」沈峰一拍桌子。
刀疤連滾帶爬跑出去,不一會兒,拎回來一瓶五十六度的二鍋頭,一根縫衣服的大號鋼針,一卷黑尼龍線。
「倒酒。」沈峰仰起頭,咬緊牙關。
刀疤的手打著顫擰開瓶蓋,對著他的肚子直接倒下去。
高度酒精澆在皮肉外翻的傷口上,那一剎那,就跟有人拿燒紅的烙鐵捅進他五臟六腑里來回攪一樣。
「呃啊。」
沈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悶哼,雙手摳住椅子邊緣,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起來。冷汗一下濕透了頭髮,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往下砸。
「沈爺!您挺住啊。」刀疤看著他這副慘狀,嚇得直打擺,拿針的手怎麼也對不準。
「別磨蹭!縫。」沈峰滿嘴血腥味,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刀疤一咬牙,拿著那根粗鋼針,直接扎進皮肉里。
一針,兩針,三針……
每一針穿皮的拉扯,都在挑戰人扛疼的極限。沈峰覺得自己的牙都快咬碎了,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知過了多久,刀疤終於剪斷尼龍線,用厚紗布把他的肚子纏了好幾圈。
「好……好了沈爺。」刀疤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自己也出了一身透汗,衣服都能擰出水來。
沈峰虛脫地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氣。疼得快靈魂出竅,但血總算止住了。
這時候,旁邊的摺疊床上傳來一陣動靜。
「水……好痛……」
林雨晴迷迷糊糊哼了一聲,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她呆滯地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十幾秒沒動靜。然後,記憶一股腦全倒灌回來。
大火。槍聲。狙擊彈。倒在血泊里的父親。
「爸。」
林雨晴一下坐起來,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她驚恐地環顧四周,看到坐在椅子上半光著膀子、滿身是血的沈峰,整個人縮到了床角。
「沈峰……我爸呢……我爸在哪。」她紅著眼,聲音嘶啞地沖他喊。
沈峰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心口被人狠狠擰了一把。
「雨晴。」他撐著桌子站起來,慢慢走到床邊,「林叔他……已經走了。」
聽到這三個字,林雨晴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瘋了一樣從床上撲下來,雙手揪住沈峰的衣服,拼命捶他的胸膛。
「是你!是你殺了他!我親眼看到你拿槍指著他的頭!你為什麼這麼狠心!他是我爸啊!你把命還給他!還給他。」
她的拳頭劈里啪啦落在他的傷口附近。沈峰沒躲,任由她發泄。
「打夠了嗎?」
等她打得沒了力氣,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沈峰慢慢蹲下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強迫她抬頭看自己的眼睛。
「雨晴,你是個記者,平時查案比誰都聰明。你仔細想想,在臥室里,殺你爸的那顆子彈,是從哪個方向打進來的?」沈峰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林雨晴怔住了,滿是淚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
「是從窗外打進來的!重型狙擊槍。」沈峰提高音量,聲音在小隔間裡撞來撞去,「我拿槍指著他,是因為他親口承認,當年我爸車裡的剎車油,是他親手抽乾的!是他害死了我爸。」
「不可能!我爸不會殺人!你騙我。」林雨晴拼命搖頭,根本不信。
「可他也是被人逼的。」沈峰深吸一口氣,心臟一陣抽痛,「逼他的人,就是這次專案組的最高負責人,特調局局長李正勛。也是長生會真正的幕後黑手。」
林雨晴呆呆地看著他,忘了哭。
這番話的信息量太大,大到能掀翻她二十多年的全部認知。
「李正勛拿你的命威脅他。林叔為了保你,只能當他們的替罪羊。」沈峰閉上眼,強壓下心頭的酸楚,「今天晚上的大火,還有窗外的狙擊手,全是李正勛安排的滅口。他要讓你爸永遠閉嘴,還要把殺警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林雨晴癱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在冰冷的冷庫里格外淒涼。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哭得撕心裂肺,「他明明知道那是錯的,為什麼要騙我那麼多年……他都是為了我啊……」
沈峰沒再說話。這種失去至親的痛,他當年就嘗過。這個時候,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
旁邊的刀疤聽得目瞪口呆,咽了好幾口唾沫,小聲說:「沈……沈爺,這李正勛可是通天的大人物啊。你們現在這是跟天作對,還能有活路嗎?」
「活路是自己蹚出來的。」
沈峰站起身,從內衣口袋摸出那把帶血的黃銅鑰匙,放在桌上。
「雨晴,林叔臨死前,把這個交給了我。」
林雨晴抬起頭,滿眼通紅地看著桌上的鑰匙。
「這是雲江火車站地下二層,307號儲物櫃的鑰匙。林叔說,那裡有李正勛勾結境外勢力的鐵證。這是他留給你、也留給這個案子最後的底牌。」
沈峰拿起桌上的九二式,退下彈匣檢查了一遍,把槍插進後腰。
「我現在就去火車站。只要拿到證據,就能翻盤。就能給你爸,也給我爸報仇。」
「我也去。」林雨晴一把擦掉眼淚,扶著牆站起來。她的腿還在打顫,但眼神里透出一股決絕。
「不行。」沈峰一口回絕,「你現在是死是活,李正勛的人根本不知道。你跟著我只會暴露目標。你就待在這兒,刀疤會照顧你。」
「我說了我也去。」林雨晴沖他喊,聲音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倔勁,「那是我爸拿命換來的東西!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我是個記者,我知道怎麼保存和傳遞證據。」
看著她那倔強的眼神,沈峰好像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發誓要用筆揭露黑暗的青梅竹馬。
「沈爺。」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刀疤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手裡舉著個屏幕碎了的破手機。
「出大事了!您快看看這個。」刀疤的臉色比吃了死蒼蠅還難看。
沈峰一把接過手機。
屏幕上正放著雲江本地的新聞直播。
畫面里,盛世華庭七號樓的大火已經撲滅,樓下拉著長長的警戒線。一個西裝革履的官方發言人站在鏡頭前,面色沉痛地宣讀通報。
「各位市民,就在一個小時前,我市盛世華庭小區發生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持槍殺人縱火案。」
「經警方初步勘查和生還者指認,犯罪嫌疑人系原雲江市公安局副局長沈峰。沈峰因私人恩怨,持槍闖入原市局後勤處處長林建平家中,將其殘忍射殺,並縱火企圖毀滅證據。目前,嫌疑人沈峰已攜槍潛逃,不知去向。」
緊接著,屏幕上打出沈峰的高清免冠照片,下面一行醒目的紅字:
【公安部A級通緝令】【該嫌疑人極度危險,持有致命武器。提供線索者獎勵五十萬,發現其行蹤可直接擊斃。】
「直接擊斃……」刀疤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兩步,「沈爺,您這回是徹底在黑白兩道都掛上號了。」
沈峰看著屏幕上自己的照片,怒極反笑。
李正勛這老狐狸,手腕果然夠硬。一個小時不到,現場清理乾淨,屎盆子全扣在他頭上。
更狠的是通緝令上那句「可直接擊斃」。這是明擺著告訴所有搜捕他的武裝力量:不用活捉,就地正法。
這是要徹底斷他的生路。
「好狠的連環計。」沈峰把手機扔還給刀疤,「給我弄套乾淨衣服,再找頂鴨舌帽。」
「沈爺,您瘋了吧。」刀疤急得直跳腳,「現在滿大街都是警車特警,十字路口全設了卡。您這副尊容出去,還沒到火車站就被打成篩子了。」
「我必須去。」沈峰冷冷地看著他,「等到天亮,李正勛的人一定查到火車站的監控。那份證據一旦被他們拿走,我們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沈峰,你不能去送死。」林雨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滿眼焦急,「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肯定有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了。」沈峰輕輕掰開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雨晴,如果我回不來,你就讓刀疤送你出城。隱姓埋名,別再管這些事。」
他轉身要往外走。
哐當。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外面傳來,連帶著整個地下冷庫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那動靜,是重型卡車直接撞門的動靜。
刀疤的臉色一下慘白,整個人釘在原地。
「怎……怎麼回事?」林雨晴嚇得往沈峰身後縮。
「沈爺……」刀疤的嘴唇打著擺,聲音裡帶著哭腔,「這冷庫的門是特種鋼板做的,普通車根本撞不響。而且……而且這個地方,除了我,連我老婆都不知道啊。」
沈峰一把拔出後腰的九二式,雙手握住槍柄,大拇指撥開保險。
外面的撞擊聲只響了一次就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整齊、訓練有素的戰術皮靴踩水泥地的腳步聲。
「滴,」
一聲電子解鎖的輕響。緊接著,嘩啦一聲,冷庫那扇厚重的捲簾門,竟然被人用解碼器直接從外面升了起來。
刺眼的戰術強光手電穿透黑暗,幾道紅色雷射順著門縫掃進小隔間。
「裡面的人聽著。沈峰,我知道你在裡面。」
一個低沉冷酷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聽到這個聲音,沈峰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的血一下涼透了。
這個聲音,化成灰他都認得。
當年他爸車禍現場,負責維持秩序的那個帶隊警察。也是這兩年,一直在省廳跟在他屁股後面,對他畢恭畢敬、一口一個「沈局」叫著的重案組副組長,張鈞。
他也是李正勛的人。
「放下武器,走出來。」張鈞的聲音在空曠的冷庫里迴蕩,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李局長吩咐了,只要你交出那把鑰匙,他可以給你留個全屍。否則,不僅你要死,林建平的女兒,還有這個賣魚的,全都要給你陪葬。」
他們被包圍了。
而且,是在這個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的地下死胡同里。